八月初八,丑时末刻。
夜色如墨,月已西沉,星子疏疏落落。
更夫的梆子声刚刚敲过,沉闷而悠长,在空荡荡的街巷中回荡,一声一声,如同敲在人心口上。
林宅院中,灯火通明。
廊下的纱灯早已点起,昏黄的光晕在青砖地上投下一圈圈朦胧的光斑。
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沙沙作响。
林青云立在阶下,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直裰,头戴方巾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清爽利落的书生气。
他的面色平静如水,看不出喜怒,只有那双眼睛,在灯光下亮得惊人,如同暗夜中的寒星。
柳如玉站在他身侧,一袭月白衣裙,青丝用一根白玉簪绾起,素净清雅。
她的手中提着一只考篮,篮中装着笔墨纸砚、干粮清水,每一样都经过她亲手查验,绝无纰漏。
她的面色也是平静的,只是那双眼睛里,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青梅和青桃站在后头,一人提着一盏纱灯。
青桃打了个哈欠,揉着眼睛,嘟囔道:“小姐,这天还没亮呢,起这么早作甚……”
青梅瞪了她一眼,低声道:“少说两句。公子赶考,耽误不得。”
青桃吐了吐舌头,不敢再多言。
黄月璃从后院走了出来。
她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,青丝用一根银簪绾起,腰间别着那柄短刀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英气。
她的面色也是平静的,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,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。
“青云,东西都带齐了?”黄月璃走到近前,上下打量了林青云一番。
林青云点了点头,温声道:“都带着呢。如玉仔细检查过三遍了。”
黄月璃“嗯”了一声,不再多言。
步流音此时也从后院走了出来。
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,外罩同色比甲,青丝用一根木簪绾起。
她的面色有些苍白,眼底青黑一片,显是一夜未眠。
她走到林青云面前,张了张嘴,刚想说什么——
黄月璃眼珠一转,嘴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,走上前来,一把挽住步流音的胳膊,笑嘻嘻道:
“流音姐,家里的事,就拜托你了。我们这些人都不在,这一大家子,可就全指着你照应了。”
步流音随即明白过来——黄月璃这是不让她去送考,要她留在家里看家。
“好。”步流音点了点头,声音有些发涩,“你们放心去,家里有我。”
黄月璃见她答应了,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几分,又凑到她耳边道:“流音姐,你莫要担心。青云这一去,定能高中。等我们回来,再好好庆贺。”
步流音被她这番话说得面上微微一红,低下头去,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林青云看着这一幕,心中暗暗叹了口气。
他自然明白黄月璃那点小心思——她是不想让步流音跟着去送考,怕她与自己在路上生出什么事端来。
可他也不便说破,只温声道:“好了,时辰不早了,咱们该动身了。”
柳如玉点了点头,提起考篮,朝门外走去。
青梅和青桃连忙跟上。
黄月璃松开步流音的胳膊,转身走到林青云身边,低声道:“青云,你走前头,我跟寒绡在后头。见到应熊那厮,我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林青云看着她,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
他点了点头,温声道:“小心些。”
黄月璃摆了摆手,满不在乎道:“放心,我省得。”
沈寒绡此时也从后院走了出来。
她穿着一件天青色的劲装,干净利落。
她的面色也是平静的,只是那双眼睛里,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期待。
“公子,走吧。”沈寒绡走到林青云身边,低声道。
林青云点了点头,迈步跨出宅门。
夜风拂面,带着草木的清香,吹散了几分暑气。
巷子里黑洞洞的,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。
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在夜色中格外清晰。
柳如玉走在林青云身侧,青梅提着纱灯走在前头,青桃抱着外衫走在后头。
黄月璃和沈寒绡则远远地缀在后头,保持着十余丈的距离,既不靠近,也不远离。
一行人穿过几条巷子,拐上大街。
街上空荡荡的,不见行人,只有早市的摊贩已经开始忙碌,炊烟袅袅,混着晨雾,在巷子里飘散。
几个挑着担子的菜农从身边经过,脚步匆匆,见了这一行人,也不多看一眼,只顾赶路。
林青云走得不快,心中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思绪。
他想起这几年的种种——从伏牛山中的小山村,到洛阳府学,再到杭州城。
从一介布衣,到如今赴省城参加乡试的秀才。
这一路走来,不知经历了多少波折,熬过了多少艰难。
他想起父亲林德贵临别时的叮嘱——“青云,你此番去河南府学,定要好生读书,莫要辜负了为父的期望。”
他想起韩山长的教诲——“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。”
他想起忘尘道长的赠言——“天下有道,以道殉身;天下无道,以身殉道。”
这些话语,如同一盏盏明灯,照亮了他前行的路。
“青云,在想什么?”柳如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,温婉如常。
林青云收回思绪,温声道:“没什么。只是想着,这一路走来,多亏了你们。”
柳如玉摇了摇头:“说这些做什么?你专心想考试的事情才对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。
约莫行了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了一片灯火通明的所在。
高大的门楼巍然耸立,门前两尊石狮怒目圆睁,栩栩如生,在火把的光影中透着一股森严之气。
贡院门前,已是人山人海。
考生排成几条长长的队伍,从门楼一直延伸到街巷深处。
有的提着考篮,有的捧着书卷,有的闭目养神,有的低声交谈。
火把的光照亮了他们的面孔,有的年轻,有的苍老,有的意气风发,有的愁眉不展。
林青云在队伍末尾站定,目光扫过四周,心中暗暗感慨。
柳如玉立在他身侧,低声道:“青云,你且在此排队,我去前头看看情况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温声道:“小心些。”
柳如玉提着纱灯,穿过人群,往前头走去。
青梅和青桃跟在她身后,寸步不离。
黄月璃和沈寒绡则隐在人群外头的暗影中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,捕捉着任何一丝异样的气息。
林青云立在队伍中,闭目养神,将心神沉入那一片空明之中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那股翻涌的紧张压了下去,只觉胸中一片澄澈,如同古井之水,不起波澜。
队伍缓缓前移,火把的光在晨雾中摇曳,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青石板上,晃晃悠悠的。
林青云睁开眼,目光扫过四周。
他看见队伍前头,几个考生正与维持秩序的衙役争执着什么,声音时高时低,隐隐约约飘过来。
“……我这发簪是银的,圆头的,又不是兵器,凭什么不让带?”
“规矩就是规矩!凡金属之物,一律不得带入!你便是拿金的来,也不行!”
“那裁纸用什么?总不能用手撕罢?”
“有竹片刀,你们山长没说么?”
“竹片刀?那玩意儿能裁纸?”
“少废话!要么把发簪解下来,要么别进去!”
那考生气得面红耳赤,却也不敢再多言,只得将发簪拔下,交给身旁的家人。
林青云看着这一幕,心中暗暗庆幸——亏得柳如玉思虑周全,早早便叮嘱过他,凡金属之物一概不带。
他头上用的是木簪,裁纸用的是竹片刀,连衣襟上的纽扣都是布打的,绝无半点违禁之物。
“亏得如玉。”林青云低声喃喃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