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。
这时,一阵骚动从队伍后头传来,混着叫骂声,在晨雾中格外刺耳。
几个年轻考生正在怒骂:
“滚开!滚开!别挡我的道!别弄坏我的文具!”
“你谁啊你?排队!排队懂不懂?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!”
“排什么队?老子是来给你们送福气的!你们只要给老子银子,老子保你们中举人!”那人被大家骂着,却丝毫不生气,还笑哈哈弯着腰。
林青云回头望去,只见一个衣衫褴褛、蓬头垢面的乞丐正踉踉跄跄地挤进人群,挥舞着双手,口中念念有词。
那乞丐约莫二十来岁年纪,生得白白净净,可那双眼睛却浑浊而涣散,嘴角挂着涎水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疯癫之气。
“你们知不知道我师父是谁?”那乞丐扯着嗓子喊道,“我师父是倪默!”
“严州乌龙山的神医!你们只要给我银子,我让我师父给你们开几副药,保准你们脑子灵光,文章写得飞起,中举人跟玩儿似的!”
众考生闻言,有的皱眉,有的摇头,有的嗤笑,有的避之唯恐不及。
“倪默?那不是严州那个神医么?听说他医术确实了得……”
“了得什么?那倪默已经死了!前些日子被自己的狗咬死了!”
“我就是建德县的!那倪默的弟子死的死、逃的逃,哪还有什么神医?”
“那这乞丐说他师父是倪默,岂不是……”
“疯的呗。这年头,什么疯人没有?离他远些,莫要沾了晦气。”
那乞丐听见众人议论,非但不恼,反而更加兴奋。
他手舞足蹈,唾沫星子飞溅,扯着嗓子喊道:
“你们不信?你们不信?我师父没死!他活得好好的!他只是……只是去云游了!对,云游去了!他让我来杭州,替他收几个徒弟,传他衣钵!你们只要给我银子,我就收你们做徒弟!保证你们中举人!”
林青云看着那乞丐,心中忽然一动。
他想起倪默的大弟子——邬显。
那人在黎家作威作福,凌辱丫鬟彩霞,后被黎家设计,被几个有花柳病的暗娼轮番糟践。
后来估计是黎家知道倪默已死,便将他轰了出去。
此人,莫非就是邬显?
林青云仔细端详那乞丐的面容,虽蓬头垢面,可那五官轮廓,依稀与黄三郎描述过的“白白净净、眉目清秀”有几分相似。
他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——这邬显,定是被黎家赶出来后,流落街头,竟疯了。
可怜之人,必有可恨之处。
此处的骚乱引起了大家的注意,两个维持秩序的衙役上前便要将他拖走。
邬显一把甩开,瞪着眼骂道:“尔等小吏,瞎了狗眼!也敢造次?待我禀告师父倪神医,定将尔等妻女卖去窑子里,叫千人骑万人跨!”
此言一出,众考生无不侧目,几个年长的连连摇头。
那两名衙役面色铁青,再不废话,一人揪住他衣领,一人抄起水火棍,劈头盖脸便是一顿暴打。
邬显杀猪般惨叫,满地打滚,顷刻间便鼻青脸肿,嘴角溢血。
两个衙役一人拖着他一条腿,如拖死狗般往巷外拽去。
身后,众考生齐声喝彩,拍手称快。
那聒噪之声终于远去,林青云摇了摇头,不再多看,只将目光移回前方。
队伍又往前挪了不少,已排到了门楼前。
林青云正要迈步往里走,忽听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,不紧不慢,带着几分从容:“林公子,早啊。”
林青云转过身去,只见郝文舟正从人群中走出来,一身石青色湖绸直裰,头戴方巾,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。
他的身后,跟着一个道士。
那道士约莫五十来岁年纪,生得枯瘦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面色灰白如纸,嘴唇发紫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死气。
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道袍,道袍上绣着些古怪的符文。
他的手中拄着一根黑漆漆的拐杖,杖头雕着一个骷髅头,骷髅头的眼眶中嵌着两颗暗红色的珠子,在火光中泛着幽幽的光。
林青云只看了一眼,便觉着心中一阵不适。
那道士的气息,阴冷而诡异,如同从坟墓中爬出来的尸体,让人不寒而栗。
“郝先生。”林青云拱手还礼,面色平静如水,看不出喜怒,“先生也来了?这位是……”
郝文舟指着那道士,笑道:“这位是天德道长,是一位朋友介绍来的。文舟这人,向来有些迷信,想着让道长念念好运咒,搏个好彩头。林公子莫要见笑。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:“先生言重了。都是为了考试,求个心安,也是常情。”
郝文舟点了点头,又转向那道士,温声道:“道长,这位便是林公子,钱塘县的秀才,文武双全,前途无量。”
那天德道长抬起头,浑浊的老眼落在林青云脸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他的目光阴冷如蛇,在林青云身上逡巡。
他看了片刻,嘴角浮起一丝僵硬的笑意,声音沙哑如破锣:
“林公子,久仰久仰。贫道天德,在括苍山修行多年,略通符箓之术。今日特来为公子和郝先生念几句好运咒,祝二位金榜题名。”
林青云拱手道:“有劳道长了。”
天德道长双目微阖,枯瘦手指掐诀,口中念念有词。
那咒语含混低沉,如夜枭啼鸣,又如腐土之下传来的窸窣之声,钻入耳中,竟让人心神微漾,灵台泛起一丝浊气。
林青云面色不变,暗自运起清明诀。
那道门养气之法本可涤荡杂念、守心如玉,可此刻甫一运转,便觉一股阴寒之力如附骨之疽,竟与他的心神纠缠不休。
他心头微微一凛——这道士的咒力,竟如此深厚?
林青云不敢怠慢,悄然转用无字诀。
此法忘尘所授,不依文字,不落言筌,直指本心。
一念乍起,如清风吹散浮云,那股阴寒之力顿时如汤沃雪,消弭于无形。
灵台复归澄澈,他面色依旧平静,仿佛方才那片刻的角力从未发生。
“多谢道长。”林青云拱手一礼,神色如常。
天德道长浑浊的老眼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,似乎想看出些什么,却终究什么也没捕捉到。
他嘴角扯了扯,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,哑声道:“公子客气了。”
郝文舟在一旁看着这一幕,眼神微微闪烁,却未多言。
林青云做了个请的手势,二人朝门楼走去。
柳如玉立在队伍外头,目光落在林青云身上,眼中满是关切。
青梅和青桃站在她身侧,也是满脸紧张。
林青云走到门楼前,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朝柳如玉点了点头,又朝远处暗影中的黄月璃和沈寒绡微微颔首,示意她们放心。
身后,柳如玉立在夜风中,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楼后,久久不动。
青梅走到她身边,低声道:“小姐,公子进去了。咱们……咱们回去罢?”
柳如玉摇了摇头,温声道:“不急。再等一会儿。”
青梅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