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寒绡隐在街角暗影中,双手抱臂,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贡院门楼。
她的面色沉静如水,看不出喜怒,只有那微微蹙起的眉头,透出几分凝重。
黄月璃立在她身侧,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,眼神却闪过一丝狠厉。
“月璃,你看见没有?”沈寒绡压低声音,用气声道,“那个穿石青直裰的,刚才和公子交谈的人,就是郝文舟,就是应熊。”
黄月璃点了点头,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几分。
她的目光落在应熊身上,如同一条蛰伏的猛虎,盯着猎物,等待着一击必杀的时机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黄月璃低声道,声音冷得像冰,“那恶贼,今日逃不了!”
沈寒绡又道:“他身后那个道士,看着不对劲。那脸色,那气息……”
黄月璃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落在天德道长身上,眉头微微蹙起。
她看了片刻,忽然冷笑一声,低声道:“那不是什么道士。那是一具傀儡。”
沈寒绡一怔:“傀儡?”
黄月璃点了点头,压低声音道:“那东西,是用死人炼制的。有人在背后操控它,替应熊办事。那傀儡身上刻着符文,能施咒、能护主,还能替死。”
沈寒绡倒吸一口凉气,颤颤巍巍道:“这……这也太邪门了……应熊……身边……怎会有这……这等东西?”
黄月璃冷笑一声,眼中闪过一丝寒光:“雕虫小技!”
沈寒绡点了点头,但想到一个死人走在街上,却还是有些惊恐。
黄月璃伸手探入怀中,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的物事。
那是一块鸡蛋大小的石头,通体乌黑,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,符文在月光下隐隐流转,泛着幽幽的紫光。
这是她从午潮山库房中取出的“破妄石”,专破各种邪术幻象,更能远距离攻击施术者的神魂。
她等这一刻,已经等了许久。
应熊——那个害得林青云险些身败名裂、害得沈寒绡重伤、害得步流云中毒的恶贼,此刻就在她眼前,不过数十丈之遥。
她只需轻轻催动破妄石,便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。
可她不能杀他。
至少,不能在这里杀他。
贡院门前,众目睽睽,若应熊当场暴毙,定会引起轩然大波,非但林青云的考试要受影响,连她们这些人也要被牵连。
她只能让他尝尝苦头。
黄月璃深吸一口气,将破妄石托在掌心。
她闭上眼,默诵起黄家秘传的咒语。
那咒语古老而拗口,一字一句,如同从远古传来的低吟,在夜色中回荡。
破妄石上的符文渐渐亮了起来,从幽蓝变成淡紫,又从淡紫变成深紫,最后化作一道刺目的紫光,从石中激射而出!
那紫光快得不可思议,快得如同电光石火,直直射向应熊的后背!
应熊正迈步跨过门槛,忽觉背后一阵寒意袭来,如同被什么东西盯上了。
他本能地想要回头,可那紫光已经没入了他的体内。
他只觉身子一僵,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背直窜上来,瞬间凉透了四肢百骸。
他的脑海中传来一阵剧痛,如同有人用锥子在凿他的太阳穴,一下一下,钻心刺骨。
应熊闷哼一声,脚步一顿,眉头拧成一团。
他回过头去,目光扫过身后的人群。
人群熙熙攘攘,火把的光在晨雾中摇曳,考生的面孔一张一张,有的年轻,有的苍老,有的紧张,有的期待。
谁也没有注意到那道紫光,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。
只有几个考生抬头望了望天,嘟囔道:
“方才那是什么光?紫色的……”
“不知道。许是闪电罢?”
“这天也没下雨啊……”
“管他呢。快进去罢,莫要耽搁了。”
几个考生嘀咕了几句,便低下头去,继续往里走。
应熊站在门槛上,目光扫过人群,却什么也没有发现。
他的眉头越皱越紧,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“郝先生,怎么了?”林青云的声音从身侧传来,温和而平静。
应熊收回目光,强压下心中的不安,微微一笑,温声道:“没什么。方才觉得有些头晕,许是昨夜没睡好。”
林青云温声道:“先生保重。考试九日,耗神费力,可得养足精神。”
应熊拱手道:“多谢林公子关心。走罢。”
二人并肩穿过门楼,消失在甬道深处。
街角暗影中,黄月璃将破妄石收入怀中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她的面色有些苍白,额上沁出细汗,显是方才施法耗了不少心神。
沈寒绡连忙扶住她,低声道:“月璃,你没事罢?”
黄月璃摇了摇头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:“没事。只是……那应熊身上有护身之物,破妄石的力量被他挡去了大半。不过,够他受的了。”
沈寒绡低声问道:“那道士呢?你方才说那是傀儡……”
黄月璃目光落在巷子深处,嘴角那丝笑意敛了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:“那傀儡,已经被我毁了。”
沈寒绡一怔,顺着她的目光望去。
巷子深处,一片黑暗,什么也看不见。
只有夜风拂过,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腥臭气。
“毁了?”沈寒绡低声问道。
黄月璃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破妄石的紫光,不止射中了应熊,还穿透了他的身体,击中了那傀儡。”
“那傀儡身上的符文被破妄石的力量震碎,操控它的人也被反噬。”
“此刻,那傀儡怕是已经成了一堆烂肉。”
沈寒绡倒吸一口凉气,低声道:“那……那操控它的人呢?”
黄月璃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不知道。那人的修为不浅,破妄石的力量虽能伤他,却未必能要他的命。不过,他受了这反噬,短时间内是翻不出什么浪花了。”
巷子深处,天德道长靠在墙壁上,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脖子。
它的面色早已不是活人应有的模样——
惨白如纸,嘴唇紫黑,眼珠凸出,瞳孔中空空荡荡,没有恐惧,没有痛苦,只有一片死寂。
它本就是一具尸体,一具被邪术炼制、供人驱使的行尸走肉。
破妄石的紫光击中应熊的同时,也穿透了傀儡身上的符文禁制。
那些刻在骨骼与腐肉之间的咒文,如同被利刃斩断的丝线,一根一根崩裂。
附着其上的那一缕神识失去了依托,如烟雾般消散在夜风之中。
傀儡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,那不是活人的抽搐,而是腐肉在失去邪力维持后的自然反应。
灰白色的皮肤如同干裂的河床,一片一片地剥落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与森白的骨骼。
没有血流出来——那些早已凝固的血块,只是随着皮肉的崩解而簌簌落下,落在青石板上,碎成暗红色的粉末。
它的眼窝深陷,眼球从眼眶中滑出半截,挂在脸颊上,晃晃悠悠。
嘴角裂开,露出黑黄色的牙床,一股浓烈的腐臭从裂口中涌出,混着夜风,在巷子里弥漫开来。
它曾经是某个人,一个或许也有过姓名、有过家室的活人。
可如今,它只是一具被炼成工具的尸骸,连死都死过了一回。
巷子深处,一片死寂。
只有远处贡院门前的人声,断断续续地飘过来,在夜风中回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