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林宅时，天色已近中午。
柳如玉一进门，便将青梅和青桃唤到跟前。
“后日便入场了，东西都备齐了没有？”柳如玉目光落在青梅脸上。
青梅垂手而立，低声道：“回小姐，笔墨纸砚都备好了。”
“墨是上好的徽墨；砚台就用公子平日里用的那方端砚；”
“湖笔一共三支，小姐上回特意吩咐的，一支写经义，一支写策论，一支写判词，都分好了。”
柳如玉点了点头，又问：“干粮呢？”
青梅接口道：“干粮明日便可准备齐全。肉包、酱菜、豆干、鸡蛋……”
柳如玉摇了摇头：“肉包放不了三日。天气热，怕是隔夜便馊了。”
青梅一怔，面露难色：“那……那怎么办？总不能带生米进去现煮罢？”
柳如玉沉吟片刻，缓缓道：“这样罢，备些炒米。炒米不易坏，饿了用水泡着吃，也能顶饿。再备些酱瓜、萝卜干，咸鸭蛋，枣干，龙眼干，耐放。”
青梅连连点头，连忙去记。
柳如玉又道：“蜡烛呢？”
青桃从柜子里取出一包蜡烛，捧到柳如玉面前：“买了二十支。”
柳如玉拿起一支，凑到眼前细看，又用手指摸了摸烛身，再将蜡烛凑到鼻端嗅了嗅，忽然放了下来：
“这是以次充好的‘流泪烛’。烛芯不直，蜡油掺了杂，烧起来流得快，淌下来的蜡油还会溅到卷子上。”
“流泪烛”烧得快，淌下来的蜡油溅到卷子上，污了卷面，便是文章写得再好也难入上等。
更可恨的是，这种蜡烛点起来黑烟滚滚，满室都是刺鼻的臭味，熏得人眼睛酸涩流泪，头昏脑涨。
九天六夜闷在那几尺见方的号舍里，本就憋屈，再被这烟熏火燎，眼也花了，头也昏了，还如何凝神答题？
一场考试下来，只怕文章没写成，人先病倒了。
青桃面色一白，连忙接过那包蜡烛，低声道：“奴婢……奴婢不知，是……是街口那家杂货铺的掌柜推荐的，说是最好的……”
柳如玉语气放缓了几分：“桃儿，这事不怪你。”
“那掌柜的是看你年轻又面生，拿次货糊弄你。”
“你明日一早去状元坊东头那家文光阁，那里的东西虽贵些，却从不以次充好。”
“买二十支，要最粗最亮的那种，当场点三支验过。”
青桃连连点头，将蜡烛包好，小心收了起来，心中盘算着怎么去退货。
柳如玉又叮嘱道：“还有水壶，考场里有热水，可得自己去打。要带个大些的壶，一次多打些，省得来回跑，耽误工夫。”
青梅道：“备了备了，是个白瓷壶，能装两斤水的。”
柳如玉“嗯”了一声，又道：“衣裳呢？这几日还热，可入了夜便凉了。带一件厚些的外衫，夜里披着，莫要着凉。”
步流音坐在一旁，听着柳如玉一件一件地交代，心中暗暗佩服。
这些细节，她虽也想过一些，却远没有柳如玉这般周全。
她本想开口说几句，插上几句嘴，可张了张嘴，却发觉柳如玉已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——
从蜡烛到干粮，从衣裳到茶具，从笔墨到砚台，林林总总，足有十几样，一件都没有遗漏。
步流音心中没有半分芥蒂，反倒格外开心。
这些日子，自己虽在林宅住着，帮忙料理些家务，可她毕竟不是柳如玉——
柳如玉与林青云相识更早，经历过的事更多，对林青云的了解更深。
她能想到的，柳如玉早就想到了；
她想不到的，柳如玉也替她想到了。
有这样一个人在林青云身边，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？
步流音低下头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林青云坐在椅上，听着柳如玉一条一条地交代，起初还不以为意，觉着有些小题大做。
可听着听着，他便笑不出来了。
柳如玉说的那些，他之前几乎全没想过。
他以为蜡烛便是蜡烛，有什么好讲究的？
他以为干粮便是干粮，带着便是，还怕饿死不成？
可听柳如玉一说，他才明白，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，到了考场里，件件都能要命。
“流泪烛”害人不浅，会污了卷面，熏得人涕泪横流，头昏脑涨。
一场考试下来，连续多个晚上用这样的蜡烛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干粮若馊了，吃坏了肚子，中途连茅厕都不能随便去——
考场中有规矩，考生若要出恭，须得向号军禀报，再由号军引着去，一去一回便要耽搁许多工夫。
若是闹起肚子来，这道还怎么答？
林青云越想越后怕，额上竟沁出细汗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柳如玉那张清秀而专注的面容，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。
柳如玉正好也看过来，四目相对，她微微一怔，随即垂下眼帘，耳根悄悄红了一片。
“如玉。”林青云开口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多亏了你。你若不在，这些事我哪里想得到？怕是到了考场上，吃了亏才知道后悔。”
柳如玉摇了摇头，温声道：“你只管安心读书，这些琐事交给我便是。”
“你便是想到了，也未必有时间去准备。”
“况且，你一个大男人，哪里懂得蜡烛的好坏？”
“让你去买，怕也是又被人拿‘流泪烛’糊弄了。”
林青云被她这一说，面上微微一红，讪讪道：“这倒是。我连蜡烛好坏都分不清，哪里敢去买？”
众人听了，都笑了起来。
那笑声在正堂中回荡，驱散了几分紧张的气氛。
步流音站起身来，走到柳如玉面前，轻轻握住她的手，温声道：“如玉妹妹，你想得这般周全，倒让我插不上手了。”
柳如玉抬眸看着她，眼中闪过一丝笑意：“流音姐，你莫要取笑我。你是客，这些事原不该你操心的。况且，这些日子你替青云料理起居，已是帮了大忙了。”
步流音摇了摇头，温声道：“什么客不客的？青云说了，都是一家人。我只是……只是觉着，有你在，真好。”
柳如玉听着，用力地点了点头，低声道：“一家人。”
林青云坐在椅上，看着二女，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。
他何德何能，能让这般女子真心相待？
他深吸一口气，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，温声道：“好了好了，你们莫要这般，倒让我心里头过意不去了。”
步流音和柳如玉对视一眼，皆莞尔一笑，各自坐了回去。
当夜，林青云独坐书房之中，手中捧着一卷《大学章句》，看得入神。
院外忽然传来叩门声，不轻不重，三下。
沈寒绡去开门，随即引着一人走了进来。
那人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，腰间系着同色汗巾，青丝用一根碧玉簪绾起，干净利落。
月光下，那张清秀的面容上，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格外明亮。
正是黄月璃。
林青云连忙放下书卷，迎了出去，眼中满是惊喜：“阿璃？你回来了？”
黄月璃跨过门槛，在廊下站定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，却又带着几分倦意：“大太奶不在，我在午潮山待了几日，觉着没意思，便进城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