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凝神间,巷口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吆喝。
“灌汤包哎——热乎的灌汤包——”
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挤进人群,担子两头各摞着五六层竹蒸笼,腾腾冒着白气。
那吆喝声未落,周围的考生便如潮水般涌了过去,将货郎团团围住。
蒸笼盖一掀,热气扑面,白面皮里裹着鲜肉汤汁的包子,晶莹剔透,香气四溢。
不过片刻工夫,两摞蒸笼便见了底。
一个书生捧着油纸包,蹲在墙根下,一边吹着热气一边大口咬着包子,汤汁顺着嘴角往下淌,他也顾不上擦,眼睛还盯着手中那卷快要翻烂的书本。
柳如玉问道:“青云,你可知,浙江乡试每科录取多少举人?”
林青云答道:“浙江是大省,正统年间定的是六十名。不过嘉靖年间又加了额,如今每科录取九十人,和福建、湖广一样多,仅次于应天、顺天的一百三十五人和江西的九十五人。”
柳如玉点了点头:“正是。”
“九十人,听着不少,可你知道每科来参加乡试的秀才有多少?”
“少说也有三千多人,多的时候近四千人。”
“三四千人力取九十人,相当于三四十取一。”
“这还只是省里的竞争,到了会试,最终取三百。”
“层层筛选下来,能走到最后的,当真是万里挑一。”
林青云听着,默然不语,目光却落在远处那片熙熙攘攘的人群中。
柳如玉又道:“便是这九十个名额,浙江各府分得也极不均匀。”
“绍兴府向来中举人数最多,每科总要占去二三十人,有时甚至近四十人,足足一小半。”
“嘉兴府、宁波府次之,每科也能分得十一二人。”
“杭州府考生虽多,中举的却往往不及绍兴。”
“至于浙南那些山区,一个府中举不过三五人,摊下来几个县才有一个名额,最差的年景一个府全军覆没,也是有的。”
“山里的学子,十年寒窗,缺的就是名师指点,天资再好也难出头。”
“而太湖边的湖州府,倒是个例外。”
“湖州地处浙北水乡,田土肥沃,百姓殷实,读书风气也盛,每科中举人数却远逊于杭州、嘉兴二府。”
林青云听着,心中一动,问道:“可有何缘由?”
柳如玉微微一笑,缓缓道来。
绍兴人想活得好,只有一条路——做官。
绍兴府地狭人稠,田亩养不活那么多人,不往外走便是死路。
绍兴人也不是只会读书,他们也做生意,但做生意的绍兴人,做到头了还是要回乡捐官、买功名。
对他们来说,银子是路,官身是归宿。
所以绍兴的精英路径,几乎只有一条——科举。
湖州就不同了。
湖州是全国最富的蚕桑丝织区之一,湖丝、湖绸名动天下,银子是靠作坊一匹一匹织出来、靠商路一趟一趟运出来的。
湖州人是商人逻辑,不是官僚逻辑。
财富的积累方式,决定了他们的价值取向。
最聪明的湖州子弟,家族宁可让他接班管丝行,或是走两淮的盐引,或是花钱捐个监生、买个小官,走捷径,未必一定要挤在八股这条独木桥上。
林青云若有所思,缓缓点头,柳如玉接着介绍。
绍兴的科举宗族,是四五代人反复循环积累出来的。
山阴祁氏、会稽陶氏、余姚孙氏……
这些家族,爹是进士,书房藏书万卷,儿子从六岁起就泡在墨卷里。
族中长辈替后辈改卷、讲经、疏通关系,代代接力,代代向上。
这种厚度,不是一两代人的事,是百年的功夫。
湖州也有科举家族,归安沈氏、归安陆氏、德清谈氏,都出过进士、做过高官,但体量小一圈,密度低一档。
湖州科举家族的能量,无法像绍兴那样每科稳定刷出三四十个举人。
简而言之,湖州的读书人被商路分流了,绍兴的科举大族实在太强了。
林青云听完,轻声道:“所以说到底,湖州不是考不上,而是想考或能考的人本来就少;”
“就算考,也不是豁出命去拼。”
“绍兴是‘官场立身’,湖州是‘商业立族’。”
“靠山的用山,靠水的用水,各有各的活法。”
柳如玉点了点头,温声道:“正是。”
“所以你看,这世间哪有什么绝对的公平?”
“绍兴子弟从小便有族学、有经师,湖州子弟家里藏书万卷,而处州、衢州的学子,连本像样的注疏都买不起。”
“可这就是命,也是运。”
“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,已是老天爷格外眷顾了,莫要辜负了便是。”
林青云听着,心中暗暗感慨。
他从伏牛山中的小山村,一路走到杭州城,走到这贡院门前,不知经过了多少波折,熬过了多少艰难。
而那些和他一起从羊云书院出来的同窗,如今还有几个在坚持读书?
有的早早弃了科举,回家种地;
有的跟着父兄学做买卖;
有的在县里做了个小小的文书,早忘了当初的抱负。
“如玉。”林青云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说,若我没有那些际遇,没有虺家的银子,今日会是怎样?”
柳如玉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方才缓缓开口:“那又如何?”
“你依旧是林青云。”
“你读过的书不会变,你写过的文章不会变,你心中的道也不会变。”
“况且,你当真有那么差么?”
“你在洛阳府学时,连陈山长都夸你文章好。”
“你若在开封参加乡试,以你的才学,便是住最差的客栈,吃最差的饭菜,也未必不能高中。”
“钱财不过是助你走得顺些,可真正的本事,从来不是银子能买来的。”
林青云听着,心中那股郁结之气渐渐散了。
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点了点头,温声道:“如玉,谢谢你,你说得对。”
柳如玉微微一笑,不再多言。
二人在贡院门前又站了片刻,将四周的地形仔细看了一遍——
大门在哪个方向,栅栏设在哪里,衙役站在何处,附近有几条巷子,巷子通向哪里,一一记在心里。
“后日入场,要搜身。”柳如玉低声道,“你身上莫要带什么不该带的东西,一经查获,便是革除功名、终身禁考的重罪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温声道:“我省得。”
柳如玉又道:“考篮里的东西,也得仔细检查。笔墨纸砚、茶壶茶盏,都是寻常物件,应当无妨。只是那干粮——”
“干粮怎么了?”林青云问道。
柳如玉压低声音,眼中闪过一丝凝重:“你莫要小看了这些小事。考场中鱼龙混杂,什么人都有。有人会使坏,往你干粮里撒巴豆粉,或是往你茶壶里下泻药。你若吃坏了肚子,这一场便毁了。”
林青云心头一凛,连忙点头,低声道:“我记下了。入场前再检查一遍,若有不妥,便换新的。”
柳如玉见他神色郑重,知他已将话听进去了,便不再多言。
回去的路上,林青云走得不快,心中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思绪。
柳如玉走在他身侧,也不说话,只是静静地陪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