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已至,暑气虽未全消,却也不似前些日子那般蒸笼似的闷人了。
这几日,林青云闭门不出,将《四书章句集注》、《五经》翻来覆去地温习,又将柳承宗叮嘱的考场规矩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。
柳如玉隔三差五便来,有时带些点心,有时陪他说说话,却从不打扰他读书。
八月初六,天色微明,东方天际刚泛起一线鱼肚白,林青云便起身了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直裰,头戴方巾,腰间系着丝绦,对着铜镜照了又照。
“青云,好了没有?”院外传来柳如玉的声音,清脆如珠落玉盘。
林青云推门而出,只见柳如玉一袭月白衣裙立在天井中,青丝用一根白玉簪绾起,素净清雅。
青梅和青桃站在她身后。
“如玉,你怎的这般早?”林青云走上前,温声道。
柳如玉微微一笑,温声道:“今日去熟悉考场,自然要早些去。后日便要入场了,你得先看看路怎么走,心里头有个底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二人并肩出了院门,沿着巷子往大街上走。
晨风拂面,带着草木的清香,吹散了几分暑气。
街上行人稀少,早市的摊贩刚刚开始忙碌,炊烟袅袅,混着晨雾,在巷子里飘散。
偶尔有几个挑着担子的菜农从身边经过,脚步匆匆。
从林宅到贡院(注:今浙江省杭州高级中学贡院校区附近),说远不远,说近也不近。
林青云曾在城中走过几回,心里头大致有个数——约莫八里多地,步行需半个时辰。
此番与柳如玉并肩而行,边走边说话,倒也不觉路长。
贡院在观桥以东,原是旧仁和仓的基址,三面环水,西面是中河,东面和北面是茅山河。
天顺三年(注:1459年),浙江贡院从杭州府学之西迁徙至此,择此地重建“棘院”——因贡院四周遍插荆棘,以防有人攀墙越垣、传递作弊。
贡院门前已是人声鼎沸。
几步之外,几个书生正用方言低声交谈。
那语流如织,声调变化繁复,林青云听了好一会儿,竟是一个字也分辨不出。
“浙江以吴语为主干,但南北差异极大。”柳如玉缓缓道,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。
“太湖平原是北吴的核心,杭、嘉、湖、绍、甬五府口音虽异,终究还能互通。”
“但过了钱塘江往南,方言便与北吴大相径庭,旁人是真的一个字也听不明白。”
“加上每府甚至每县都有自己独特的音韵演变,这便是‘十里不同音’的由来。”
正北方向,几个穿着绸缎直裰的书生正高声谈笑。
为首那人说的是杭州官话——语速不疾不徐,字正腔圆,却又在句尾不经意地拖上一个含糊的喉塞音。
林青云听罢,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目光仍落在那几个书生身上,轻声道:“我老家在伏牛山北麓,讲的便是中原官话。”
“那时只道天下人说话都差不离,至多不过口音略有轻重罢了。”
“后来到了衢州、严州等地,方才晓得这世上还有这般千差万别的方言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:“说来也奇,杭州的官话,虽比我们中原话软糯些,尾音也拖得长些,可论起声调、用词,与老家的话相差并不甚远。”
“我在城中与人交谈,向来顺畅,从未有过听不明白的时候。”
柳如玉点了点头:“这要从宋室南渡说起。”
“靖康之变后,高宗定都临安,大量汴京移民迁居杭州。”
“据载,至咸淳年间,杭州城中汴人竟有十八万九千户,土着不过七万余人。”
“北方语言、风俗如潮水般漫漶开来。”
“你听那人句尾带儿,便是学汴梁的儿化音。”
“只是南方人舌头不惯,反倒成了杭州话独有的味儿。”
林青云嘴角浮起笑意:“南宋百余年,北方话竟在江南扎了根。”
柳如玉又道:“杭州官话是吴语区里唯一的官话方言岛,被浓得化不开的吴语包围着,却始终未被同化。”
林青云听着,目光追着那几个说话的书生,仿佛在那口官话里看见了隐藏的倔强——那是汴京魂魄,历经数百年,竟犹未散。
两人抬眼望去,周围的大小客栈早已住满了人。
那些家底厚实的考生,早在数月前便定好了房间,此刻从容不迫地站在门前,指点江山,谈笑风生。
而那些囊中羞涩的,只能住在城外简陋的客舍里,起早贪黑地赶路,满脸风尘仆仆。
酒楼里,靠窗的敞亮位子全被占了去,几名考生围坐在一张八仙桌旁,喝着茶,争论着经义的章句。
掌柜的立在柜台后,拨着算盘,嘴角挂着笑——
这几日生意极好,光是一碗普通的茶水钱便可卖平日三倍的价格,还供不应求。
林青云与柳如玉在门前站定,目光扫过四周。
贡院的门楼高约三丈,飞檐翘角,气势巍峨。
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匾额,上书“贡院”二字,笔力遒劲,入木三分。
门前两尊石狮,怒目圆睁,栩栩如生,虽历经风雨,依旧透着一股森严之气。
院墙上密密匝匝地插满了荆棘,棘刺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寒光。
墙头每隔数丈便立着一根旗杆,杆上悬着三角旗,旗上写着“肃静”、“回避”等字样,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这便是贡院了。”柳如玉轻声道,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上,“后日一早,你便要从此门进去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没有接话。
他的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墙角处一个瘦削的身影上。
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直裰,袖口磨出了毛边,脚上一双布鞋也破了几个洞。
他蹲在墙根下,膝上摊着一卷书册,一手捧着半个硬邦邦的窝头,嘴里含着窝头还在低声默诵着什么。
那窝头看着便硬,咬一口要费好大的劲,可他浑然不觉,只是机械地咀嚼着,眼睛始终没有离开书卷。
林青云看着这一幕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。
如果没有那些奇遇,没有先祖的托梦传承,没有虺家那笔银子,他此刻会是什么光景?
大约会在开封城里参加河南乡试罢。
像眼前这后生一样,住在最廉价的客栈里,每日啃窝头、喝凉水,把一文钱掰成两半花。
他想起在洛阳府学时,那些家境贫寒的同窗——每日只吃喝一碗粥,配着咸菜头,连个鸡蛋都舍不得买。
他们读书比谁都刻苦,起得比谁都早,睡得比谁都晚,可到了月考,那些有钱人家的子弟随便请个先生指点几回,便能把他们甩在后头。
这世道,从来不是公平的。
“怎么了?”柳如玉见他神色有异,轻声问道。
林青云收回目光,摇了摇头,嘴角浮起一丝苦笑:“没什么。只是看见那位同窗,想起了一些往事。”
柳如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看见墙角那个啃窝头的后生,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:“十载寒窗无人问,一朝成名天下知。”
“可这天下学子,能中秀才的已是少之又少,中了秀才又能中举人的,更是凤毛麟角。”
“多少人寒窗苦读数十载,到头来不过是镜花水月,一场空罢了。”
她顿了顿,侧头看着林青云,目光中满是温柔与期许:“不过,我对你有信心。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,温柔地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