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十这日,天色阴阴沉沉的。
午后的日头被厚厚的云层遮住,只偶尔从云缝中漏下一线金光,洒在贡院门前的青石板路上,随即又被云层吞没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,像是要下雨,又迟迟不下,闷得人心里头发慌。
柳如玉立在树下,目光不时望向贡院大门,身旁的青梅、青桃正小声说着话。
黄月璃和沈寒绡坐在墙根下的石阶上闭目小憩,黄三郎则在原地不停徘徊。
申时初刻,贡院的大门终于开了。
第一批考生鱼贯而出,有的面色如常,有的面如土色,有的步履从容,有的踉踉跄跄。
柳如玉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,一张一张地辨认,却始终没有看见林青云的身影。
“小姐,公子怎么还没出来?”青桃踮起脚尖往人群中张望。
柳如玉摇了摇头,温声道:“不急。这才第一批呢。”
第二批考生在申时末刻出来,这批考生人数最多,占了大约总人数的一半。
人群中依旧不见林青云的身影。
这下,众人站不住了。
“怎么还没出来?”青桃声音里带着几分哭腔,“是不是出了什么事?”
青梅连忙拉住她的手,低声道:“莫要乱说。公子吉人天相,能出什么事?”
黄月璃睁开眼,目光落在贡院那扇紧闭的大门上,眉头微微蹙起。
她沉默了片刻,方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:“怎么还不见人?”
沈寒绡也皱起了眉头,低声道:“月璃,你说……公子会不会是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黄月璃打断她,语气却少了几分笃定。
黄三郎凑到黄月璃身边,低声道:“月璃妹子,要不去打听打听?”
黄月璃摇了摇头:“不必。再等等。”
众人不再多言,各自回到原来的位置。
可那一双双眼睛,却都时不时往贡院那扇大门上瞟一眼,又飞快地收回目光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焦躁,如同夏日雷雨前的闷热,压得人心里头发慌。
柳如玉立在老槐树下,面色依旧平静如水,可她的手指,却微微颤抖。
“如玉妹妹。”黄月璃的声音从身侧传来,低低的,带着几分关切。
柳如玉转过头,看着她。
月光下,那张清秀的面容上,琥珀色的眸子里,满是担忧。
“你说……青云他……”黄月璃欲言又止。
柳如玉微微一笑,温声道:“月璃姐姐,你莫要担心。这贡院还能比虺家的祖龙殿难闯么?青云连那等龙潭虎穴都闯过来了,何况区区一场考试?”
黄月璃听着,心中稍安,却仍是蹙着眉,低声道:“我不是不信他。只是……只是这第二批考生都走完了……”
“安心便是。”柳如玉打断她,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,“青云自有他的考量。他做事,向来有分寸。”
黄月璃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。
她靠在槐树上,重新闭上眼,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,却始终没有舒展开来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贡院门前的火把烧得噼啪作响,火星在夜风中飘散。
酉时中,贡院的大门再次打开。
这一次,出来的考生稀稀拉拉的,三三两两,有的喘着气,有的互相搀扶,有的脚步虚浮。
柳如玉的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,一张一张地辨认——终于,她看见了。
那道挺拔的身影,正从门洞中走出来。
依旧是那身月白色的直裰,依旧是那张清俊的面容。
他面色如常,眼睛清亮,不见半分倦意。
他走得不快,步履却极稳,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,仿佛不是从考场中走出来,而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。
“公子!公子出来了!”青桃第一个喊了出来,声音里满是欢喜。
黄月璃猛地睁开眼,霍然站起,目光落在林青云身上,那一瞬间,她眼中闪过一丝晶莹的光,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。
黄三郎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,抱拳道:“公子!您可算出来了!三郎都等得心急火燎了!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,拱手还礼,温声道:“三郎哥辛苦。”
柳如玉走上前,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了一圈,见他精神不错,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了地。
她温声道:“青云,辛苦了。”
林青云摇了摇头,温声道:“不辛苦。倒是你们,等了一下午,累坏了吧?”
青桃凑上前来,笑嘻嘻道:“公子,您怎么才出来?小姐的脸色都白了!”
青梅连忙拉了拉她的衣袖,柳如玉面色微红,瞪了青桃一眼,却没有说话。
黄月璃走上前来,上下打量了林青云一番,见他并无大碍,心中那点担忧便散了。
她冷哼一声,没好气道:“你倒是悠哉,我们在外头等得都快急死了。你知不知道,好多考生一过中午就交了卷。你倒好,磨蹭到这个时候才出来。”
林青云苦笑一声,摇了摇头:“阿璃,你有所不知。那些连夜写题的,多半是肚子里没货,急着交卷好早些解脱。我睡了半夜,第二天天亮才开始写的。”
黄月璃听着,不冷不热地低估了一句:“你倒会算计。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:“磨刀不误砍柴工。”
“那些考生不眠不休,写得头昏眼花,便是肚子里有货,也未必能写得出来。”
“我算好了时间,留了一定的余地,晚上的休息也没有耽搁。”
“一场考试九天六晚,若头一日便累垮了,后头怎么办?”
黄月璃听着,心中暗暗佩服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“哼”了一声,不再多言。
黄三郎此时凑上前来,咧嘴一笑,道:“公子,三郎有件事要禀报。”
林青云温声道:“什么事?”
黄三郎搓了搓手,嘿嘿笑道:“公子,那个酒楼的定金,三郎已经付了。沈娘子说,契书已经备好了,只等公子去签字画押。公子您看……”
话未说完,便被黄月璃打断了。
“三郎哥!青云这才刚出考场,你便拿这些琐事来烦他?你倒是会挑时候。”
黄三郎被她这一瞪,缩了缩脖子:“三郎不是那个意思……三郎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黄月璃冷哼一声,“只是想着你那点差事?青云这几日考试辛苦,你不说让他好好歇息,反倒催着他去办这些事,你当他是铁打的?”
黄三郎被她这一顿抢白,面红耳赤。
他偷眼去看林青云,眼中满是委屈。
其余几个女子——柳如玉、沈寒绡、青梅、青桃,也纷纷投来不善的目光。
黄三郎只觉脊背发凉,额上冷汗涔涔而下,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。
林青云看着这一幕,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。
他摆了摆手,温声道:“三郎哥,挺好的。大家不要那么紧张。这几天,我就喜欢听点好消息。三郎哥说定金付了,这便是好消息。酒楼的事,我心里有数,等考试完了,再去办不迟。”
黄三郎如蒙大赦,连连点头,咧嘴笑道:“公子说得是,公子说得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