步流音抬起头，用袖子擦了擦眼角，深吸一口气，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。
她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棂，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，怔怔出神。
她今年二十二，比林青云大了足足五岁。
她嫁过人，守过寡，这身子……伺候过别的男人。
而林青云呢？
他十七岁，文武双全，前程似锦，身边还有柳如玉、黄月璃那样的年轻女子。
她们个个如花似玉，才情出众，与她相比，便如萤火之比皓月，差得不是一星半点。
她拿什么去跟人家比？
拿什么去配林青云？
步流音苦笑一声，摇了摇头。
她知道二哥是一片苦心，可她不能。
她不能因为二哥的撮合，便厚着脸皮去攀附林青云。
她不能因为自己的一点私心，便毁了林青云的前程，毁了步家与林家的情分。
“罢了。”步流音低声喃喃，“等如玉来了，我……我找她好好说说。把话讲透了，也就释然了。否则一直这么隔着，终究是一根刺。”
她转过身，对着铜镜整了整衣襟，又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，深吸一口气，推门而出。
正堂中，林青云正与奚盼才、奚盼馨说话。
奚盼才虽年纪轻轻，谈吐却颇为不俗，言语间引经据典，显是读过不少书。
奚盼馨则安静地坐在一旁，双手捧着茶盏，偶尔抬眼看看林青云，又飞快地垂下眼帘。
步流音走进正堂，在原来的位置坐下，面色已恢复了平静。
她朝奚盼馨微微一笑，温声道：“盼馨妹妹，你们一路辛苦，可曾用过早饭？”
奚盼馨摇了摇头，低声道：“不曾。赶了一夜的路，天没亮便起身了。”
步流音连忙吩咐招娣去灶间准备早饭，又对奚盼馨道：“妹妹且忍耐片刻，早饭很快便好。”
奚盼馨点了点头，低声道：“多谢姐姐。”
林青云看着步流音，见她面色虽已平静，眼底却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。
他心中有些担心，却又不好当众询问，只温声道：“流音姐，你……可还好？”
步流音抬起头，与他对视了一瞬，又飞快地垂下眼帘，低声道：“我没事。二哥只是说家中有些事，他先回去了。让我在杭州好好待着，莫要挂念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，不再多问。
他总觉得步流音那躲闪的眼神里藏着什么，却又不好追问。
不过一炷香工夫，沈寒绡便端着一锅热粥、几碟小菜从灶间出来，放在桌上。
粥是粳米熬的，稠而不腻，香气扑鼻。
小菜有腌萝卜条、酱黄瓜、咸鸭蛋，还有一碟炒花生米，简简单单，却透着家常的温暖。
奚盼才和奚盼馨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，端起粥碗便喝。
奚盼才喝得急，烫得直咧嘴，却舍不得放下碗，只呼呼地吹着气，一口接一口地喝。
奚盼馨比他斯文些，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，可那速度也不慢。
林青云看着他们，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。
这两个孩子，本是世家子弟，锦衣玉食，如今却家破人亡，流落至此。
奚家满门，死的死，伤的伤，逃的逃，只剩他们姐弟二人，相依为命。
“奚公子，奚小姐，你们且安心住下。”林青云温声道，“林某虽不才，却也略通文墨。奚公子若想继续读书，林某可以教你。奚小姐若想学些女红，流音姐可以教你。”
奚盼才放下粥碗，眼中满是感激，声音有些哽咽：“林公子，你……你待我们这般好，我们……我们……”
“莫要说这等话。”林青云打断他，温声道，“奚家有难，林某岂能坐视？况且，你们能平安到杭州，已是万幸。旁的，慢慢来。”
奚盼馨低着头，低低地应了一声“多谢公子”，便再也说不出话来。
步流音坐在一旁，看着这一幕，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酸楚。
林青云这个人，对谁都好，对谁都掏心掏肺。
他对奚家姐弟如此，对如玉她们如此，对她……也是如此。
可正是这份“好”，让她更加不敢奢望。
他对她好，是出于责任，出于对二哥的承诺，还是……真的有那么一点情意？
她分不清，也不敢问。
早饭后，林青云让沈寒绡带奚家姐弟去后院厢房安顿。
步流音则留在正堂，收拾碗筷。
她的动作很慢，像是在拖延什么，又像是在等什么。
林青云立在廊下，望着她的背影，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他想起步流云的托付，想起那日废墟边，步流云靠在墙根下，面色惨白如纸，却还是咬着牙，一字一句地托付后事……
林青云揉了揉发胀的眉心，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他走回书房，在书案前坐下，提起笔，想要写字静心，可那笔悬在半空，却怎么也落不下去。
“公子，有事？”沈寒绡从后院转了出来，声音带着几分促狭。
林青云转过身来，看了她一眼，叹了口气，低声道：“寒绡，流音姐自从看了那份信，神色有些不对。我担心步家可是出了什么事。”
沈寒绡闻言，先是一怔，随即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她连忙用手掩住嘴，肩头却还在微微耸动，显是忍俊不禁。
“我的公子呀，”沈寒绡摇了摇头，眼中满是笑意，“你真是块木头。”
林青云被她这一说，面上微微发烫，却仍是满脸困惑：“我怎么了？”
沈寒绡双手抱臂，靠在廊柱上，歪着头看着他，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几分。
她沉吟了片刻，像是在斟酌词句，又像是在忍笑，终于叹了口气，压低了声音，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：“公子，流音姐的那些心思，你难道看不出来啊？”
林青云一怔，张了张嘴，想要说什么，却发觉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沈寒绡见他这副模样，也不等他回答，自顾自地说了下去。
她说话向来不拐弯抹角，在马鞍岭上便是这般直来直去的性子，此刻更是竹筒倒豆子一般，噼里啪啦：
“她为你缝衣裳、绣帕子，一日三餐变着花样伺候着。”
“你当那是姐姐对弟弟的照应？”
“她看你时那眼神，柔得能掐出水来，你当那是寻常的关切？”
“公子，你是个聪明人，读书过目不忘……”
“怎么到了这事上，就这般不开窍呢？”
林青云面色涨得通红，从面颊一直红到耳根，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。
他低下头，盯着自己的鞋尖，不敢看沈寒绡，也不敢往步流音离去的方向看一眼。
沈寒绡叹了口气，语重心长道：“公子，不是我要多嘴。”
“只是流音姐这人，面皮薄，有些话她说不出口。”
“你若是心里头有她，好歹也给人家一个痛快的回复；”
“若是没有，也莫要这样吊着人家。”
“女子家的年华，经不起耽误。”
“你说是也不是？”
林青云被她这一说，面上更烫，急忙低声道：“要不你去问问看，你们都是姑娘家，这种事情我一个男的不好开口。”
沈寒绡叹了口气，摆摆手道：“公子，这种事情，我做不来。还是等如玉小姐来了再说吧。我看你这几天读书累，要不去街上走走？总比闷在书房里强。”
林青云听她这般说，心中倒也松动了几分。
这几日闭门读书，虽说用功，却也确实有些气闷。
况且步流音那封信的事，他搁在心里头，总觉着不踏实，却又不好去问。
他点了点头，嘴角浮起一丝苦笑：“也好。顺便看看那酒楼的事。”
林青云换了身石青色直裰，头戴方巾，腰间系着丝绦，收拾得齐齐整整。
步流音也换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，外罩同色比甲，青丝用一根白玉簪绾起，素净中透着几分清雅。
沈寒绡依旧是那身利落的劲装，三人出了林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