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廿六,天色微明,林青云照例早起,洗漱罢,铺开宣纸,提笔练字。
他写的是《大学》开篇: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。”
这几日,他心神宁静,日子过得从容。
步家二哥他们今日便到,他得好好准备。
“公子!公子!”
院外传来沈寒绡的声音,在寂静的晨色中格外清晰。
林青云放下笔,走出书房。
只见沈寒绡从月洞门后转了出来,跑得额上沁着细汗,脸上却带着笑意:“公子,步威哥来了!还带着两个年轻人。”
林青云精神一振,快步朝院门走去。
门闩一拉,便见步威立在门外,一身靛蓝短褐,腰间系着旧布腰带,脚蹬一双草鞋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。
他身后,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和一个六七岁的少女。
“林公子!”步威抱拳道,“小的奉二爷之命,将奚家姐弟送到杭州!”
林青云连忙还礼,温声道:“步威大哥辛苦。快请进。”
步威侧身让开,指着那少年道:“这位是奚家四公子,奚盼才。”
又指着那少女,“这位是奚家三小姐,奚盼馨。”
奚盼才上前一步,朝林青云深深一揖,声音有些沙哑,却字字清晰:
“林公子,救命之恩,没齿难忘。此番若不是公子派人相救,我姐弟二人怕是早已……”
他说到此处,声音哽咽。
奚盼馨站在一旁,眼眶也红了,却强忍着没有落泪。
林青云连忙扶住奚盼才,温声道:“奚公子莫要如此。林某不过是举手之劳,当不得这般大礼。你们能平安到杭州,便是最好的结果了。快请进,坐下说话。”
众人进了正堂,分宾主落座。
沈寒绡端来茶水点心,一一摆在桌上。
步威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,抹了抹嘴,道:“林公子,二爷本说要亲自来杭州的。可走到半路,家中突然来了急信,说是有要紧事,便……”
林青云眉头微蹙:“步二哥家中出了何事?可要紧?”
步威摇了摇头,咧嘴一笑:“公子放心,不是什么大事。二爷说就是些族中琐事,他回去处置妥当便好。只是……他不能亲自来杭州,心中着实过意不去,特意命小的向公子赔罪。”
林青云摆了摆手,温声道:“步二哥言重了。他此番能派人护送奚家姐弟来杭州,已是天大的情分。林某感激还来不及,岂敢责怪?”
步威嘿嘿一笑,又道:“二爷还说,他从严州便下了船,取了兰溪、永康那条线,直接回台州临海去了。说是这样走快些,能早些到家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心中却有些疑惑。
步流云为何突然改变路线?
是家中真有事,还是故意……他偷眼看了看坐在一旁的步流音。
步流音自步威进门便一直端坐着,手中捧着一盏茶,却没有喝。
她的面色平静如水,看不出喜怒,可那双眼睛里,分明藏着一丝急切。
她几次想要开口询问二哥的事,却又强忍着,怕失了礼数。
此刻听见步威说二哥已回临海,她终于忍不住了:“步威,二哥他……他就这么走了?连招呼都不打一个?”
步威看了她一眼,嘴角浮起一丝坏笑,慢悠悠地从怀中摸出一封书信,双手递到步流音面前,笑嘻嘻道:
“小姐,二爷说了,这封信您看了便明白。他还说,让小姐莫要怪他,他也是为了您好。”
步流音接过书信,手指微微发抖。
她认得那信封上的字迹,正是二哥亲笔。
信封上只写着“流音亲启”四个字,笔锋遒劲,力透纸背。
步威站起身来,整了整衣襟,朝林青云抱拳道:“林公子,小的还要赶着回去复命,便不叨扰了。对了——”
他拍了拍腰间那对浑铁鞭,咧嘴一笑,“公子送小的这对鞭,当真是好东西!小的使着顺手极了,这几日赶路,一路都在琢磨新的招式。公子大恩,小的记在心里!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:“步威大哥喜欢便好。路上小心,替林某向步二哥问好。”
步威应了一声,转身便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,回头道:“公子,二爷还说,让您好好读书,秋闱在即,莫要分心。至于旁的事……等考完了再说。”
他说完,朝步流音挤了挤眼,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,很快便消失在巷口。
步威离去后,正堂中一时寂静。
奚盼才和奚盼馨坐在下首,端着茶盏,不敢多言。
他们初来乍到,还摸不清这里的规矩,只低头喝茶。
步流音握着那封书信,手指微微发抖。
她的面色有些苍白,嘴唇抿得紧紧的,显是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。
她看了林青云一眼,又看了看奚家姐弟,低声道:“青云,我……我先回房看信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:“流音姐,你且去。奚公子和奚小姐这里有我照应。”
步流音应了一声,站起身来,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正堂,穿过月洞门,快步走进自己房中。
“砰”的一声,门关上了。
她靠在门板上,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心跳如擂鼓,咚咚咚的,震得她自己都有些发晕。
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封信,手指还在微微发抖。
“二哥啊二哥,你究竟写了什么……”
步流音喃喃道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她走到桌边坐下,将信封拆开,抽出里头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笺。
纸是上好的宣纸,字迹工整清秀,一笔一划端端正正,正是二哥的笔迹。
流音吾妹:
见字如面。
哥已从严州下船,取道兰溪、永康回临海,不能亲赴杭州,妹勿念。
此番归杭,哥本欲亲往,奈何家中有事先回。
妹之终身,二哥时刻在心。
林公子人品贵重,文武双全,前程似锦,实乃难得之佳偶。
吾观林公子待妹之心,甚诚,绝非虚情假意。
妹守寡三载,受尽委屈,二哥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。
此番若能寻得好归宿,余生有靠,哥便放心了。
妹莫再踌躇,恐失良缘。
若与林公子情投意合,只管去求,莫理旁人闲话。
二哥在临海,静候佳音。
兄 流云 顿首
步流音看完信,面色“腾”地烧了起来,从面颊一直红到耳根,又蔓延到脖颈。
她咬着唇,将信纸折好,塞回信封,又塞进枕下,然后双手捂着脸,伏在桌上,一动不动。
二哥啊二哥,你当真是……你当真是……
她想起这些日子二哥种种“莫名其妙”的安排。
先是让她留在杭州,说什么“青云身边需要个知冷知热的人”;
如今又写这封信,赤裸裸地撮合她与林青云。
原来,二哥一直在有意撮合她与林青云。
从徽州出发的那一刻,二哥便打定了这个主意。
什么“家中急事”,什么“不能亲赴杭州”,不过是借口罢了。
他是不想让她为难,不想让她尴尬,这才匆匆离去,留她一个人面对。
步流音想着想着,眼泪便涌了上来。
她不是伤心,是感动。
二哥待她,当真是掏心掏肺,无微不至。
从小到大,二哥便是最护着她的那个。
她被人欺负,二哥替她出头;
她守寡回家,二哥安慰她“不怕,有二哥在”;
如今她年岁渐长,二哥又操心她的终身大事,不惜千里迢迢将她送到杭州,送到林青云身边。
可二哥啊二哥,你可曾想过,妹妹我……配不上他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