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阴荏苒，七月廿三这天，暑气已退了几分，晨风拂过老槐树，沙沙作响，筛下一地碎金。
林青云独坐书房之中，这些日子，他闭门读书，足不出户，日子虽平淡，却充实得很。
每日晨起诵读，午后习字，晚间温习经义，倒也过得从容。
沈寒绡的伤已好了八九成，走动已无大碍。
她是个闲不住的人，伤刚好利索便开始满院子转悠，一会儿检查院墙是否牢固，一会儿巡视门窗有无破损，活脱脱一个尽职尽责的管家。
“公子，您说如玉小姐她们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沈寒绡靠在书房门边，手里攥着一块抹布，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剑架上的灰尘。
林青云放下书卷，微微一笑：“算算日子，也该到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。
那声音又急又快，“砰砰砰”，像是有什么喜事急着要报。
沈寒绡快步走去开门，门闩一拉，便见柳如玉一袭月白衣裙立在门外，身后跟着青梅和青桃。
三人风尘仆仆，面上却都带着笑意。
“如玉小姐！”沈寒绡眼睛一亮，连忙侧身让开，“快进来，快进来。”
柳如玉跨过门槛，目光穿过天井，落在书房门口那道挺拔的身影上。
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，却强忍着没有迎上去，只是款步而行，裙裾拂过青石板，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幽香。
“青云。”柳如玉在廊下站定，轻声唤道。
林青云已从书房走了出来，温声道：“如玉，一路辛苦。快进屋说话。”
众人进了正堂。
青桃早已渴得不行，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，抹了抹嘴，笑嘻嘻道：“公子，您不知道，这一路上可把我们累坏了。”
青梅嗔道：“你这丫头，就你话多。”
她转向林青云，敛衽一礼，“公子，小姐一路惦念着您，说您一个人在杭州，也不知吃得好不好、睡得好不好。”
柳如玉面色微红，轻咳一声，瞪了青梅一眼：“多嘴。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：“我在杭州一切都好。倒是你们，徽州那边情形如何？”
柳如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缓缓道：“奚家的事，总算有了个了结。”
“奚道心夫妇和长女奚盼芳虽救了出来，却受了极重的伤。”
“奚道心丹田受损，夫人经脉寸断，二人元气大伤。”
“他们已归隐修炼，不再过问世事。”
林青云听着，面色凝重，低声道：“人活着便好。旁的，慢慢将养。”
柳如玉点了点头，续道：“奚盼馨和奚盼才姐弟，随着步家二哥的大队人马，正在来杭州的路上，估摸着两三天后便能到。”
“步二哥可还好？”林青云关切道。
“都好着呢！”柳如玉顿了顿，“步二哥亲自带队，着实出了大力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，又问道：“阿璃呢？她怎么没同你们一起回来？”
柳如玉嘴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：“月璃姐姐啊，她在徽州偶然得到一部秘典，说是与她黄家功法大有裨益，便急匆匆回午潮山请教大太奶去了。”
“大太奶？”
林青云随即道，“前几日大太奶来过林宅，还住了一晚。”
柳如玉闻言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：“大太奶来过？她老人家怎会突然下山？”
林青云将黄云霭来访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，柳如玉听得面色微变，低声道：“大太奶亲自出手试探你的武功，可见对你颇为看重。”
林青云苦笑一声，摇了摇头：“前辈武功深不可测，晚辈那点微末道行，在她老人家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。”
柳如玉抿唇一笑，也不接话，只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。
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，从奚家的事说到紫竹庵的事，从曲良被擒说到应熊化名郝文舟的阴谋。
柳如玉听得眉头紧锁，低声道：“应熊此人，当真是阴魂不散。他化名郝文舟潜伏杭州，所图定然不小。青云，你千万小心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：“我省得。倒是你们，此番去徽州，可曾遇到什么凶险？”
青梅在一旁接口道：“凶险倒是不少，不过有月璃姐姐在，都化险为夷了。那宁墟道士武功虽高，却也不是月璃姐姐的对手。只是此人狡诈，见势不妙便逃了，至今下落不明。”
青桃也道：“就是就是！那宁墟滑溜得很，跟条泥鳅似的，一不留神便溜了。月璃姐姐气得直跺脚，说下次见着他非把他腿打断不可。”
柳如玉轻叹一声，语重心长道：“宁墟此人，武功虽不算顶尖，却极擅隐匿。他若存心躲藏，便是掘地三尺也未必能寻着。况且，他背后还有忘机那厮撑腰，日后必成大患。”
林青云听着，面色愈发凝重。
忘机——这个名字如同一块巨石，压在他心口上，沉甸甸的。
洛阳万仙宫，青衣观，扶摇子，忘机，此人究竟在图谋什么？
“如玉。”林青云开口，声音低沉，“那忘机，可曾有什么消息？”
柳如玉摇了摇头，低声道：“没有。此人行事诡秘，从不轻易露面。便是我们在徽州闹出那般大的动静，他也没有现身。想来，他是在等什么，或是……在谋划什么更大的阴谋。”
众人沉默了片刻。
窗外，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，聒噪得人心烦。
不知不觉间，天色已暗了下来。
廊下的纱灯次第亮起，昏黄的光晕透过薄薄的绢纱，在青砖地上投下一圈圈朦胧的光斑。
青桃靠在椅背上，眼皮已经开始打架，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，嘴里还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。
青梅见了，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：“醒醒，该回去了。”
青桃猛地睁开眼，嘟囔道：“这就走了？我还想多待一会儿呢……”
柳如玉站起身来，整了整衣襟，朝林青云温声道：“青云，天色不早了，我们该回去了。这几日，我还有些事要处理，怕是来不了。过几天我再来。”
林青云连忙起身，拱手道：“如玉，路上小心。”
柳如玉点了点头，转身便往外走。
青梅拉着迷迷糊糊的青桃跟在后面。
青桃走到门口时，脚下一个踉跄，身子一歪，险些栽倒。
她扶着门框，稳了稳身子，回头朝林青云咧嘴一笑：“公子，我走了啊。您早些歇息。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，温声道：“去吧，路上小心。”
青桃应了一声，踉踉跄跄地跟着柳如玉出了院门。
身后，青梅一把扶住她的胳膊，嗔道：“你这丫头，走路都走不稳了，还嘴硬。”
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。
林青云立在阶上，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，久久不动。
夜风拂过，带着夏末的温热，吹动他的衣袂，猎猎作响。
沈寒绡从后院走了出来，手里提着一盏纱灯，走到林青云身边，低声道：“公子，如玉小姐走了？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，转身往书房走去。
走了几步，又停下，回头道：“寒绡，明日一早，你去街上买些好菜。步家二哥他们过两日便到，得好好准备准备。”
沈寒绡应了一声，咧嘴一笑：“公子放心，包在我身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