伏存轩捋了捋胡须,沉吟片刻,方才开口,语气不紧不慢:“此事也好办。”
“徐娘子手下那些人,做的都是非法的营生。”
“虽然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,却也国法难容。”
“本官让宁捕头派人盯着,抓住他们的把柄,便一网打尽。”
“那贺老二、於大虎之流,便是有天大的胆子,也不敢再兴风作浪。”
林青云心中稍安,拱手道:“大人英明。”
伏存轩摆了摆手,又道:“至于那徐娘子——”
“此人在盐桥一带盘踞多年,官府不是不知道她,只是抓不到她的把柄。”
“她做的那些事,拐弯抹角,从不亲自动手,便是查到她头上,她也能推得一干二净。”
“告官的人要么证据不足,要么就是些没头没尾的案子,很难治她的罪。”
“不过嘛——”他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,“经此一事,她想必会收敛许多。本官让人去敲打敲打便是。”
林青云连忙道:“多谢大人。”
伏存轩叹了口气,语重心长道:“青云,你莫要怪本官多嘴。”
“你年纪轻轻,前程似锦,往后还要走很长的路。”
“有些事,不是光凭一腔热血就能办成的。”
“该找人帮忙时,要找对的人。”
“徐娘子这种人,能用,但要留神。”
“你若实在拿不准,可以来找本官。”
“本官虽不才,可在这杭州城里,多少还有门路。”
林青云站起身来,朝伏存轩深深一揖,郑重道:“大人教诲,学生铭记在心。往后遇事,定当三思而后行,绝不再轻率鲁莽。”
伏存轩点了点头,示意他坐下。
他又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放下,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,沉默了片刻,方才开口,语气比方才轻松了几分:
“好了,此事便到此为止。”
“如今秋闱在即,你莫要再为这些琐事分心。”
“好好温习功课,莫要辜负了这多年的苦读。”
“你入籍杭州已有些时日了,本官看你学问扎实,文章也好。”
“此番若不出意外,中个举人当不在话下。”
林青云拱手道:“学生定当全力以赴,不负大人厚望。”
伏存轩满意地点了点头,正要开口,却见林青云面色犹疑,欲言又止。
他眉头微挑,温声道:“还有什么事?你尽管说。”
林青云深吸一口气,开口道:“大人,学生还有一事禀报。”
伏存轩靠回椅中,双手拢在袖中,淡淡道:“说。”
林青云将严州之事简要地说了一遍。
他只说在严州听闻翠袖楼的几个女子被人卖到百香阁,心中不忍,便设法将她们救了出来。
至于倪默之死、许安沉江、黑三黑四毙命等血腥之事,他一个字也未提。
伏存轩静静地听着,面色不变。
待林青云说完,他捋了捋胡须,沉吟片刻,方才开口:“那些女子,如今在何处?”
林青云低声道:“学生将她们安置在城外一家车马店中。学生不敢让她们进城,怕被官府查到户籍之事,反而害了她们。”
伏存轩捋须沉吟片刻,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,带着几分审视,几分感慨:
“本官也曾听闻倪默之名,坊间传他医术通神,活人无数,严州百姓尊称一声神医。本官原以为,此人不过是个潜心医道的世外高人,与世无争。不想——”
他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,语声中带着几分自嘲。
“竟是这等败类。可见人言未必可信,名声这东西,最是会骗人。那些道貌岸然之辈,背地里往往比谁都肮脏。你能识破他的真面目,从他手中救出那些可怜女子,也是你林青云的功德。”
伏存轩又道:“你方才说,那些女子安置在城外的车马店中?”
“没有户籍,没有路引,长久下去也不是办法。”
“如今朝廷正在商议流民的安置之策,估计也就是这个月内,肯定有个方案出来。”
“杭州城内外,不能一直放着这大大小小几十个安置窝点。”
“这些日子,府县两级衙门所有人为流民之事弄得焦头烂额,人手捉襟见肘,人人精疲力竭。”
“该是时候解决了。”
林青云精神一振,身子微微前倾,急声道:“大人,敢问朝廷有何对策?”
伏存轩靠在椅背上,捋了捋胡须,不紧不慢道:
“浙江布政司的意思是,将流民分作两批处置。”
“一批是壮年劳力,大约占了六七成,让他们去安吉州开荒。”
“那里地广人稀,山多田少,正缺人手。”
“朝廷给田,免赋三年,让他们自食其力,安居乐业。”
“另一批,便是那些读过书的、有一技之长的……”
“布政司的意思是,让他们在杭州城内附籍入册——”
“只要有人担保,没有户籍的,也可以补办。”
“往后该纳粮的纳粮,该当差的当差,与寻常百姓一般无二。”
林青云听着,眼睛渐渐亮了起来。
他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,终于落了地。
燕燕、丹丹、小月、阿娇、江月尘、江月吟,还有吕婉休母子,若能有人担保,便可入籍杭州,从此不再是黑户,不必躲躲藏藏,可以堂堂正正地活着。
“多谢大人!”林青云站起身来,朝伏存轩深深一揖,感激之情溢于言表。
伏存轩摆了摆手,笑道:“你莫要急着谢本官。”
“这法子虽是定了,可具体如何施行,还得看各州县如何执行。”
“你若要替那些女子担保,需得先查清楚她们的底细。”
“莫要引狼入室,反倒给自己、给杭州城招来麻烦。”
林青云连连点头,正色道:“大人放心,学生定当谨慎行事。那几个女子虽是风尘中人,却也是被逼无奈,并非天生下贱。她们若能重获新生,定会感激不尽,绝不会再生事端。”
伏存轩看着他,目光中满是欣慰。
这年轻人,年纪轻轻,却有这般心肠,这般担当。
他在这钱塘县当了三年知县,见过不少读书人。
有的道貌岸然,有的沽名钓誉,有的明哲保身,可像林青云这般,肯为素不相识的人奔波劳碌、不辞辛劳的,却是头一个。
他站起身来,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,几分期许:“青云,你是个好孩子。”
“本官看人的眼光,一向不差。”
“你此番秋闱,若能高中,往后便有了功名,有了前程。”
“届时,你便不只是一个人了,你还背负着那些信任你的人、依附你的人的希望。”
“你可得走得稳,走得正,莫要让她们失望。”
林青云站起身来,走到伏存轩身侧,拱手一礼,郑重道:“大人放心,学生定当谨记在心,不负所托。”
伏存轩转过身来,拍了拍他的肩,笑道:“好了好了,天色不早了,你且回去歇息。”
“这些日子,你奔波劳碌,没少吃苦。”
“离秋闱还有半个多月,你可得好好养精蓄锐,莫要再为这些闲事分心了。”
林青云连连点头,拱手道:“多谢大人。学生告辞。”
伏存轩点了点头,目送他走出正堂。
那道挺拔的身影穿过回廊,绕过影壁,很快便消失在暮色之中。
伏存轩立在窗前,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,久久不动。
身后,韩师爷不走了过来,垂手侍立,低声道:“县尊,林公子走了?”
伏存轩转过身来,走回椅中坐下,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,灌了一大口,放下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走了。”
韩师爷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伏存轩淡淡道:“有话直说。”
韩师爷笑了笑,低声道:“县尊,这位林公子,当真是难得的人才。年纪轻轻,便这般沉稳,这般通达事理。将来若能高中,定能造福一方。”
伏存轩点了点头,叹道:“是啊。只是,这孩子心太软。这样的人,在官场上,注定要吃大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