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到两刻钟,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黄三郎领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少妇快步走来,那少妇穿着一件水红色的纱衣,身段窈窕,步履匆匆,正是牙行沈婵。
“哟,林公子!”沈婵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来,眼波流转,声音娇媚如丝,却又带着几分急切,“公子可算来了!奴家沈婵,等公子好些日子了。”
她说话时,那饱满的胸脯蹭着林青云的胳膊,那触感清晰得让人浑身一僵。
林青云不好当着众人面推开她,只得强作镇定,微微侧了侧身,将手臂从她怀中抽了出来。“沈娘子,又见面了。”
沈婵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,又落回林青云脸上,笑吟吟道:“公子,上回奴家说的那价钱,您考虑得如何了?”
林青云面色不变,温声道:“今日带了几位朋友来,是想再仔细看看。沈娘子若不嫌烦,便再领我们走一遭。”
沈婵连连点头,笑道:“不烦不烦,公子想看多久便看多久。来来来,诸位里面请。”
众人鱼贯而入,穿过前院,往楼中走去。
沈婵边走边笑吟吟道:“公子慢慢看,不着急。只是……奴家听说,有个郝员外愿意出一万三千五百两买这地方,说是要一次性付清。公子若是真有意,可得快些做决定,莫要让人抢了先。”
众人闻言,皆一怔。
唯有林青云面色不变,心中却是“咯噔”一下。
他不动声色地问道:“沈娘子说的郝员外,可是名唤郝文舟?”
沈婵一怔,随即点了点头,笑道:“正是。”
“公子也认识?”
“那位郝员外出手可阔绰了。”
“不过奴家还是先紧着公子,毕竟公子是先来的。”
“这样子,公子你加个三百两,凑足一万三千八百两。”
“今日如果能付个定金,我就那边回绝掉。”
“否则……那郝员外说了,明日便来签契。”
林青云闻言,心中已有了计较。
他本可不要这酒楼,杭州城有的是好地方,慢慢寻找便是。
可如今应熊盯上了此处,他反倒非争不可。
不是为了那点生意,是为了断了应熊的一只手。
“沈娘子。”林青云开口,声音沉稳如常,“这酒楼,我要了。”
步流音站在他身侧,闻言面色微变,嘴唇翕动了几下,却没有开口。
沈寒绡也是眉头微蹙,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,眼中满是担忧。
二人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问,却都没有出声。
沈婵大喜,一双眼睛亮得惊人,连连点头,笑道:“公子爽快!那便一万三千八百两?公子若是手头紧,奴家可以替公子说说话,缓几日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林青云打断她,面色平静如水,“就一万三千八百两。下午我便让人送定金过来。”
沈婵连连道谢,笑得眉眼弯弯,连连福身:“林公子当真是慧眼识珠,魄力非凡!”
“这酒楼到了公子手上,有这几位天仙似的姑娘帮衬,日后定是日进斗金、客似云来。”
“奴家做了十几年牙行,从没见过公子这般爽快又仁厚的东家。”
“那位郝员外,奴家这便去回了他,包管不让他再来聒噪。”
说罢,又朝步流音等人含笑点头,这才提着裙角,扭着腰肢,匆匆出了门去。
待沈婵走远,步流音才低声道:“青云,这价钱……是不是太高了些?”
林青云转过身,目光落在步流音脸上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,温声道:
“流音姐,你也知道,郝文舟就是应熊那恶贼。若这酒楼被应熊买下,只怕又是一个凤阳会馆。我岂能坐视?”
步流音听着,面色渐渐凝重起来。
她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青云说得是。那便……依你之言。”
林青云又转向沈寒绡喝黄三郎,温声道:“寒绡,回去后,你从库房支一千两银子做定金,稍后和三郎哥一起送到沈娘子手中。”二人齐声应到。
回去路上,行至一处岔路口,林青云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步流音脸上,温声道:“流音姐,那酒楼的事,我想与你商议商议。”
步流音抬起头,轻轻点了点头:“青云你说。”
林青云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酒楼开张之后,我想让你来打理。”
步流音低下头,咬了咬唇,低声道:“青云,我……我实在没把握。我从未管过这般大的酒楼,万一出了差错,岂不是辜负了你一番心意?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,目光落在她脸上,语气温和却坚定:“流音姐,你莫要妄自菲薄。这酒楼虽大,却也跑不出‘管事理人’四个字。你心细,又知书达理,肯定没有问题。”
他顿了顿,侧身一指吕婉休,续道:“况且,有吕娘子在。她先前在分水,便是管着一家酒楼,迎来送往、账目人事,样样拿手。”
吕婉休闻言,心中却是一阵翻涌。
她原以为林青云让她做掌柜,不过是管一家与分水天目客栈那般大小的小店,无非是几张桌子、几间客房罢了。
此刻听他这般说,又看了看眼前这座飞檐翘角、雕梁画栋的四层高楼,才猛然惊觉——这哪里是她从前见过的那些小门小户?
这是杭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大酒楼,光是一日的流水,怕是比她在分水一年的还多。
“公子……”吕婉休张了张嘴,声音有些发颤,“这……这酒楼,这般大,奴家……奴家只怕……”
林青云摆了摆手,温声道:“吕娘子莫怕。”
“你只管做你的掌柜,账目、人事、迎来送往,都是你的老本行。”
“至于旁的——铺子是谁的、银子是谁出的、上下打点的事,都由流音姐操心。”
“你就当她是东家,你替东家管着这一摊子,有什么拿不准的,只管问她便是。”
吕婉休怔怔地听着,这才渐渐明白了林青云的安排。
她不是一个人在撑,上头还有步流音顶着。
她只需把自己分内的事做好,便对得起公子的信任了。
可她心里头还是慌。
这酒楼太大了,大到她做梦都不敢想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手,这双手从前只会洗碗擦桌、记账打算盘,如今却要去管那样一座高楼了。
“公子……”吕婉休声音发涩,“奴家……奴家定当尽心竭力,绝不给公子丢脸。”她说着,膝盖一弯,便要跪下。
林青云连忙伸手扶住,急声道:“吕娘子,你这是做什么?方才不是说了么,往后便是一家人了,莫要动不动就跪。”
步流音也上前握住她的手,温声道:“吕娘子,咱们一同打理,有什么难处一起想办法。你莫要紧张,我也不懂,咱们慢慢学便是。”
吕婉休抬起头,看着她嘴角那丝温和的笑意,心中那股慌乱才渐渐平复了几分。
她用力地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好。那……那便依公子,依步姑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