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末刻,日头已偏西,斜阳透过煮雪茶楼的雕花窗棂,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金红的光斑。
楼中茶客渐稀,三三两两,或低声交谈,或闭目养神,一派慵懒景象。
林青云坐在昨日那个老位置上,手中捧着一盏绿茶,心中盘算着徐笑笑那边可有消息。
黄三郎坐在他对面,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,眼中满是期待。
角落里,黄星独坐一桌,面前搁着一壶茶。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,显是心中紧张得很。
徐笑笑那副做派,让他心有余悸。
今日又要等她,他心中实在不情愿。
可三郎哥说了,这事非她不可,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坐在这里。
门口传来杂沓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
茶客们纷纷侧目,见是昨天那个丑态百出的妇人,有人皱起眉头,有人摇头讥笑,有人指指点点,有人窃窃私语。
那白胡子老者“哼”了一声,将茶盏往桌上一顿,显是不悦。
徐笑笑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。
她今日换了件杏色的夏布衫子,头发用一根银簪绾起,干净利落。
她今日比昨日从容了些,目光扫过大厅,一眼便瞧见了角落里的黄星,咧嘴一笑,也不管旁人投来的目光,径直走了过去。
“小相公,等急了吧?”徐笑笑一屁股坐下,压低声音道,“有消息了。”
黄星精神一振,身子微微前倾,急声道:“徐姐请讲。”
徐笑笑压低声音,将季娘子交代的事如实说了一遍。
黄星静静地听着,面色愈发凝重。
待徐笑笑说完,他沉默了片刻,方才开口:“徐姐,那季娘子……你们没有伤着她罢?只是恐吓,没有动手罢?”
徐笑笑闻言,先是一怔,随即“嗤”地笑了一声,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:
“小相公放心,没伤她性命。最后我那两个兄弟忍不住,就把她给干了……反正这种人也是破鞋,又不是什么贞洁烈妇,无所谓的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语气中没有半分愧疚,更没有半分遮掩。
黄星听得浑身一僵,面色微微发白。
他的手指攥着茶盏,显是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。
他想起季娘子——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子,那个被耿清利用、被徐笑笑威胁、被贺老二和於大虎凌辱的女子。
她何曾做过什么恶?
不过是被生活所迫,不过是一时糊涂,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。
如今,她却被当作“破鞋”,被歹人肆意奸淫,被轻飘飘地一句“无所谓”打发了。
黄星低下头,不敢看徐笑笑的眼睛。
他想要斥责她,想要说“你怎么能这样”,可那些话到了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徐笑笑见他面色难看,也不在意,只笑吟吟道:“小相公,消息带到了,姐姐便回去了。昨儿个在这茶楼出了丑,今儿个可不敢再待了,免得又被人笑话。”
她说着,拿起桌上那个青布包裹的银锭塞入袖中,然后站起身来,整了整衣襟,转身便往门口走,脚步又快又急,头也不回。
林青云手中捧着一只空茶盏,正聚精会神地听着隔壁徐笑笑和黄星的谈话。
忽闻徐笑笑那句“就把她给干了”,只觉一股怒火直冲顶门,五指不由自主地骤然收紧!
那青花瓷盏竟被他生生捏碎,化作齑粉,细碎瓷屑从指缝间簌簌漏下。
他的面色依旧沉静如水,看不出半分波澜,只有那微微颤动的指节,泄露了心中翻涌的怒意。
他不动声色,将掌中碎末悄悄拂入袖中。
三人出了煮雪茶楼,穿过几条巷子,拐进一条较为僻静的街,在一株一抱粗的老梧桐树下停下脚步。
树冠如盖,遮住了半边夕阳,在地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。
几只雀儿在枝头啁啾,清脆悦耳,却掩不住那股子沉闷。
林青云立在树下,沉默了片刻,忽然抬起右拳,狠狠砸在树干上!
“砰——”
一声闷响,梧桐树剧烈地颤了一下,树叶簌簌落下,树皮被砸得凹陷下去半尺多。
林青云站在那里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双目血红,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公牛。
黄三郎吓了一跳,连忙上前,急声道:“公子,您这是做什么?”
林青云没有答话,他靠在树干上,眼中满是懊悔与自责。
“这事怪我。是我思虑不周,害了人家季娘子。”
黄三郎一怔,随即摇了摇头,急声道:“公子,您可千万别这么说。您也是想打探曲良的下落,才让徐娘子去查的。谁知道那徐娘子手下都是这种货色?咱们又没让她伤人,是她自己——”
“三郎哥。”林青云打断他,目光落在他脸上,一字一顿道。
“是我让黄星去找徐娘子的。是我让徐娘子去查耿清的,是我要去追查曲良的下落。这一切,源头在我。季娘子遭了难,便是我的过失,不用找借口开脱。”
黄三郎张了张嘴,想要再劝,却见林青云目光坚定,不容置疑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他叹了口气,低下头去,不再多言。
黄星站在一旁,将这一幕看在眼里,心中又是敬佩又是酸楚。
他敬佩林青云敢于担当,不推诿、不掩饰;他酸楚的是,那季娘子无辜受难,而他们却什么也做不了。
“林公子。”黄星走上前,拱手一礼,低声道。
“您先莫要自责了。事已至此,自责也无用。当务之急,是赶紧去万安桥那边找曲良。若让那独眼贼跑了,咱们这番功夫便白费了,季娘子也白白受了苦。”
林青云听着,缓缓点了点头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,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。
“黄星兄弟说得是。自责无用,先办正事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黄三郎和黄星脸上,沉吟片刻,又道:“三郎哥,黄星兄弟,这次对付曲良,你们便不要去了。我一个人去,能应付。”
黄三郎一怔,急声道:“公子,这如何使得?万一——”
“三郎哥。”林青云打断他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,“你放心,就一个曲良,便是双目清明也不是我的对手,何况如今他瞎了一只眼,又受了伤?”
黄三郎知道林青云说的是实情。
他若跟去,非但帮不上忙,反倒成了累赘。
“那……公子千万小心。”黄三郎抱拳道,声音里满是关切。
黄星也连忙抱拳,低声道:“公子保重。若有什么需要,只管派人来唤我们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温声道:“你们放心。我自有分寸。你们先回家里,告诉流音姐她们,莫要担心。我去去便回。”
黄三郎应了一声,拉了拉黄星的衣袖,二人转身便往巷口走去。
走了几步,黄三郎又停下,回头看了林青云一眼。
夕阳下,那道挺拔的身影立在梧桐树下,如同一尊石雕,纹丝不动。
他张了张嘴,想再叮嘱几句,却见林青云朝他摆了摆手,示意他快走。
黄三郎叹了口气,转过身,大步流星地朝巷口走去。
黄星跟在他身后,脚步轻快,心中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思绪。
他想起徐娘子那句轻飘飘的“就把她给干了”,仿佛那不是一桩罪恶,不过是一件无足轻重的物件。
那徐娘子手下,都是些什么货色?
吃人不吐骨头,翻脸不认人。
今日她能用这种手段对付季娘子,他日若自己不小心得罪了她,焉知她会如何对付自己?
黄星打了个寒噤,暗暗告诫自己:往后与徐娘子打交道,可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,千万莫要露出半点破绽,更莫要落了什么把柄在她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