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立在梧桐树下,望着黄三郎和黄星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这才收回目光。
夕阳沉入西山,只余天际最后一抹暗红。
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,摊贩们陆续收了摊子,挑着担子往家赶。
炊烟从瓦缝间袅袅升起,混着暮霭,在巷子里飘散。
林青云穿过几条大街,拐进一条窄巷,又穿过几条小巷,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,万安桥便出现在眼前。
万安桥横跨东河,是一座石拱桥,桥下的河水乌黑如墨,一股腐臭的气息在暮色中弥漫开来。
林青云在桥头站定,四下张望了一番。
华记锡匠铺在桥南不远处,铺门已经关了,门板上挂着一把铜锁。
他沿着河岸往南边走变数,第三家是一间低矮的民房,青砖黛瓦,墙皮斑驳,瓦片上长着青苔,显是有些年头了。
暮色渐沉,天边的云层愈发厚重,压得极低,仿佛伸手便能触及。
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。
有的挑着担子匆匆往家赶,有的收拾着摊子,嘴里嘟囔着“要下雨了”,手忙脚乱地将货物往油布底下塞。
林青云在巷口阴影中立了片刻,四下张望了一番。
他正要迈步往里走,忽听头顶“啪嗒”一声,一滴豆大的雨点砸在脸颊上,冰凉彻骨。
他抬起头,只见云层中电光一闪,随即“轰隆”一声巨响,震得脚下青石板都在微微颤抖。
“来了。”林青云低声道,加快脚步,朝巷子深处走去。
几乎是同一瞬间,暴雨倾盆而下!
那雨来得又快又猛,像是有人在天上掀翻了一整条河。
雨点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无数水花,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。
雨声如万马奔腾,又似千鼓齐鸣,在夜色中回荡,震得人耳中嗡嗡作响。
林青云在暴雨中疾行,衣衫瞬间湿透,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淌。
他却没有丝毫迟疑,脚步反而更快了。
这雨来得正是时候——
那震耳欲聋的雨声,足以掩盖任何细微的声响;
那密密的雨幕,足以遮蔽任何人的视线。
便是曲良再警觉,在这狂风暴雨之中,也难以察觉高手的气息。
林青云贴着墙根,无声无息地摸到了宅子后墙。
他四下张望了一番,确认无人,深吸一口气,随即疾步前冲,脚尖在墙面连点数下,扶摇而上,稳稳伏在屋脊之上。
暴雨如注,砸在瓦片上,发出“噼里啪啦”的脆响。
林青云伏低身子,手脚并用,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滑到卧室上方。
他侧耳倾听,辨明下方动静,然后轻轻揭开一片瓦,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。
屋内漆黑一片,伸手不见五指。
饶是林青云目力再好,也看不到任何东西。
可他的灵觉却能感知到——那黑暗之中,有一个人在。
那人的呼吸很轻,很慢,刻意压着,若不细听,根本察觉不到。
可林青云的感知远超常人,他不仅能听见那呼吸,还能感知到那人的心跳——沉稳,有力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。
应该就是曲良了。
曲良醒着,他在等什么?
还是在防备什么?
林青云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。
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。
他还在等——今夜若下面的人不是曲良,那他便是惊动了无辜百姓,传出去是私闯民宅、伤及良善。
他林青云读圣贤书,行光明道,不能出这等差错。
他必须等,等看清那张脸。
屋内,曲良侧身躺在榻上,闭着眼,可并没有睡着。
他的右手,始终握在枕边短刀之上。
自那夜从黎宅逃走,他便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。
他左眼虽瞎,右眼却愈发锐利,连做梦都睁着。
他换了好几处藏身之所,每一处都住不过三五日便搬走。
他不敢住客栈,不敢走大路,不敢与任何人来往,甚至连买吃食都找不同的人,再通过中间人,夜里偷偷摸摸送来。
后来他受了紫鸠一刀,伤口虽已结痂,却仍在隐隐作痛,这几日一直咳嗽不止。
耿清把他安排此处,请郎中看过,也服了些药,却不见好转。
曲良正咳嗽着,忽然听见屋顶传来一声极轻极微的响动。
那声音不是雨打瓦片的噼啪声,也不是风吹落叶的沙沙声,而是什么东西轻轻落在瓦片上的闷响。
曲良的呼吸骤然一停,右手握紧了枕边的短刀。
他闭上独眼,将呼吸压得极轻极慢,连心跳都刻意放缓,做出熟睡的模样。
可他的耳朵,却竖得比兔子还高,捕捉着屋顶的任何一丝动静。
雨声震耳,屋顶上那声音却如同幽灵,若有若无,转瞬即逝。
曲良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他想起那夜在黎宅,林青云从天而降,一剑挡开他的铡刀,逼得他狼狈逃窜。
他跳入河中,拼了命地游,才从林青云的眼皮底下逃脱。
那年轻人,武艺之高,远在他之上。
曲良独眼扫视着屋内的黑暗。
屋顶那声音已经消失了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可他心中那股不安,却越来越强烈。
“轰隆——”
一道闪电劈开云层,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整间屋子!
就在这一刹那,曲良看见了——头顶的瓦片,被人揭开了一道缝隙。
一只眼睛正从那缝隙中往下看!
那眼睛清澈如寒星,在闪电的白光中格外明亮,如同两盏不灭的灯。
曲良心头大骇,右手猛地握住短刀,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跃起!
伤口被牵动,疼得他龇牙咧嘴,可此刻他顾不得这许多。
他赤着脚,朝窗户方向扑去!
可曲良的脚才迈出一步,头顶便传来“哗啦”
一声巨响!
瓦片连同碎木屑一同飞落,烟尘弥漫。
一道黑影从天而降,如同暗夜中的苍鹰,朝他直扑而下!
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议,曲良甚至来不及看清那人的身形,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劲风扑面而来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他本能地举起短刀格挡,可那刀刚到半空,身子便被什么东西撞飞了——那是一双膝盖,重重撞上他的胸口!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如同重锤击鼓。
曲良只觉胸口一阵剧痛,整个人向后飞出,后背撞在身后的木桌上。
“咔嚓”一声,木桌应声碎裂。
他摔在地上,口中涌出一股腥甜,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。
匕首也不知道掉在什么地方了。
闪电稍纵即逝,屋内重归黑暗。
曲良瘫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他只觉胸口像是被一头疯牛撞了,肋骨不知断了几根,断骨戳进肺腑,每呼吸一次便如刀割。
后腰的旧伤也被牵动,疼得他浑身发抖。
更糟的是,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扎进了五脏——
那是断裂的肋骨,正在一点一点地刺穿他的脏器。
可曲良不敢停下来,那人又抬腿踢来。
曲良拼尽全力闪开了三寸,腿风擦着耳畔掠过,扫中了肩胛骨。
“咔嚓”一声,骨裂的声音撕心裂肺。
他心中又是后怕又是庆幸——
若慢了一瞬,那一腿便正中太阳穴,此刻他怕是自己的脑袋就和掉在地上的西瓜一样了。
他踉跄着靠上一堵墙,喘息如牛,独眼死死盯着黑暗中那道模糊的身影。
“阁下何人?为何要害我?”
“曲——良——”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不高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今夜,你便束手就擒罢。”
曲良浑身一震,他听出来了。
常山码头,那个拱手喊他“曲管事”的青衫书生;
黎宅后巷,那个从天而降、一剑拨开他铡刀的年轻人——林青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