耿清吃了半只烧鸭,又喝了几口酒,用袖子抹了抹嘴。
他将剩下的半只鸭子用油纸包好,塞回怀中,又四下张望了一番,这才起身。
他忽快忽慢,时而拐进窄巷,时而折返。
林青云二人却始终不紧不慢地缀着。
约莫行了小半个时辰,耿清钻进一条幽深巷子。
巷子尽头是一排低矮破旧的民房,墙皮剥落,瓦片残缺。
耿清走到第三间门前,四下张望了一番。
他侧耳听了听里头的动静,这才抬起手——
“咚咚咚咚咚咚咚咚……”
一串急促的拍门声,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。
里头沉默了片刻,随即传出一个女子的声音,带着几分警觉:“谁呀?”
“是我。”耿清压低声音,那声音里带着几分迫不及待。
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,随即女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这回比方才轻快了许多,带着几分娇嗔:“哟,冤家,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。”
话音未落,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一条缝。
一只白胖的手从门缝里探出来,一把抓住耿清的衣领,将他往里拽。
耿清顺势而入,伸手便搂住了那女子的腰肢。
那女子约莫三四十岁年纪,生得丰腴,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寝衣。
“你猴急啥?赶紧进来。”
那女子嗔道,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娇媚,眼波流转间,却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精明。
门“砰”的一声关上了。
黄三郎蹲在墙根下,用手肘捅了捅林青云,压低声音道:“公子,您瞧见了没?那老东西,是来找相好的。”
“三郎哥。”林青云思索了片刻,压低声音道,“听闻耿清此人最好女色,今日在赌坊赢了不少银子,来此寻欢,倒也说得通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黄三郎凑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。
林青云摇了摇头,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,眉头微微蹙起:
“那妇人,姿色平平,不过中人之姿,年纪也三十开外了。”
“耿清这人,虽落魄潦倒,却自诩是读书人,眼界素来不低。”
“他若真要寻花问柳,大可去暗娼窝子,花几钱银子便能找个年轻水灵的。”
“何必跑到这破旧民房里,找一个半老徐娘?”
黄三郎挠了挠头,低声嘟囔道:“公子,您这话倒是提醒我了。”
“三郎在杭州城混了这些年,哪条巷子里有暗门子,三郎多多少少知道一些。”
“可您瞧这条巷子没有人瞎转悠,青砖都长了苔,一看便是寻常百姓的住处。”
“便是最下等的暗娼,也不会选这种地方——”
“太偏,太僻,连个过路的客人都没有,哪来的生意?”
林青云听着,微微颔首。
这等偏僻巷子,莫说暗娼,便是要饭的乞丐,走街串巷的货郎都懒得进来。
“三郎哥,你再想想。那妇人穿的寝衣虽旧,料子却值钱;她的手又白又胖,不像是做粗活的。这巷子里的住户,多是穷苦人家。”
黄三郎眼睛一亮:“公子是说……那妇人,另有所图?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语声愈发低沉:“正是。她不是暗娼。耿清来找她,可能不仅仅是来寻欢作乐这么简单,而是另有所图。”
“那他们图什么?”黄三郎追问道。
林青云没有答话,只是闭上眼,又将方才那一幕在脑海中过了一遍。
那妇人开门时的神情——先是警觉,随即松弛,继而带着几分刻意的娇媚。
“走。”林青云低声道,身形一晃,已无声无息地贴上了墙根。
屋内灯火通明,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棂的缝隙漏出来,林青云和黄三郎蹲在窗根下,屏息凝神,侧耳倾听里头便传出了动静。
先是窸窸窣窣的声响,像是衣料摩擦,又像是有人在挪动桌椅。
紧接着,那女子的声音响了起来,带着几分刻意的娇嗔和压抑不住的浪荡:“哎哟,耿爷,您这手往哪儿摸呢,痒死我了……一进门便不老实,急什么?”
耿清的声音随即响起,沙哑而含混,带着几分酒意和急不可耐:“急?老夫怎不急?来,让老夫好好疼疼你……”
那女子“咯咯”笑了起来,笑声清脆中带着几分骚媚:“您轻些,这衣裳系带紧,扯坏了可不成……您先坐下,我自己解……”
耿清喘着粗气,声音愈发急切:“解什么解?老夫等不及了!”
那女子声音里却透着欲拒还迎的挑逗:“这灯还亮着呢,怪羞人的……”
耿清嘿嘿一笑:“亮着才好,亮着才看得真真儿的。老夫就喜欢看你……”
那女子“嘤咛”一声,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:“您可真坏……”
话音未落,便听见耿清急促的喘息声,夹杂着女子含混的呻吟。
那声音又尖又细,断断续续,像是刻意压着嗓子挤出来的,却又掩不住那股子浪劲儿。
可那动静只持续了几个呼吸的工夫,便戛然而止。
屋内,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那种沉寂,不像是两个人在亲热,倒像是一间空屋。
黄三郎他偷眼去看林青云——月光下,那年轻人面色沉静如水,纹丝不动,如同一尊石雕,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他心中暗暗佩服,可那股子憋了半天的念头却在喉咙里打转,怎么也咽不下去。
方才里头那女子的叫声,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便没了动静。
这也太快了些。
那几个呼吸的工夫,估摸着连衣裳还没褪利索呢,怎么就偃旗息鼓了?
他脑海中转过一个念头,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。
那老东西,怕是不行了罢?
酒色过度,掏空了身子,中看不中用。
难怪那女子叫声才起了个头便没了下文,八成是老东西还没上阵便缴了械,这会儿正趴在哪儿喘气呢。
黄三郎越想越觉得好笑,喉结滚动了几下,险些笑出声来。
他张了张嘴,想把这话说给林青云听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——
公子是读书人,面皮薄,这等腌臜话如何说得出口?
况且公子最重礼数,听他讲这些,怕是要臊得满脸通红。
他强忍着笑意,缩了缩脖子,不再吭声,只竖起耳朵,继续听里头的动静。
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,黄三郎终于忍不住了。
他将嘴巴凑到林青云耳边,用气声道:“公子,要不……咱们闯进去看看?”
林青云摇了摇头,压低声音道:“私闯民宅,于理不合。况且,咱们还不清楚里头的情况,贸然闯入,只怕打草惊蛇。”
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在这儿蹲一宿罢?”
黄三郎声音里带着几分焦躁。
林青云没有答话,只是竖起食指,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屋内,依旧一片死寂。
二人又在墙根下蹲了大半个时辰。
屋内的灯火一直亮着,却愣是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没有说话声,没有走动声,甚至连咳嗽声都没有。
那种沉寂,不像是两个人在亲热,倒像是一间空屋。
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在这儿蹲一宿罢?”黄三郎嘟囔道。
林青云沉吟片刻,低声道:“再靠近些。听听里头的动静。”
二人又往前挪了几步,几乎贴到了窗户底下。
林青云屏息凝神,将五感提升到极致,捕捉着屋内的任何一丝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