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一刻,那赌坊门开了,从里头走出一个人来,正是耿清。
林青云的瞳孔微微收缩,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酒杯,低声唤道:“三郎哥,出来了。”
黄三郎用袖子抹了抹嘴,凑到窗边往外张望。
耿清正站在赌坊门前,伸了个懒腰,又活动了一下脖子。
他的脸上挂着笑,嘴角翘得老高,显是心情极好。
“公子,您瞧他那得意劲儿。”黄三郎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笑意,“定是赢了不少银子。啧啧啧,也不知是哪几个倒霉蛋,把银子都输给了这个老东西。”
林青云没有接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耿清在门前站了片刻,四下张望了一番,似乎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。
确认四周无人,他才迈步朝东面走去。
“公子,要不要把他劫了?”黄三郎站起身,凑到林青云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三郎看这老东西瘦得像只猴子,一棍子便能撂倒。”
“咱们把他捆了,在河边找个僻静处,往他脚上绑块石头,往栏杆上一靠,保管他吓得屁滚尿流。”
“到时候问他什么,他敢不说?”
“便是他祖宗八代的事,也能一五一十地倒出来。”
林青云摇了摇头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不紧不慢道:“三郎哥,你这话差了。”
黄三郎一怔,挠了挠头,满脸困惑:“公子,怎么差了?”
“那曲良的下落,估摸着只有这老东西知道。”
“咱们把他抓住了,审他一审,岂不是省时省力?”
“何必像现在这般,跟在他屁股后头,又累又慢?”
林青云放下酒杯,目光落在耿清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上:
“三郎哥,你听我说——咱们要顺藤摸瓜,可如今瓜在哪里?在藤的尽头,在咱们看不见的地方。你若现在就断了这根藤,那瓜便再也找不着了。”
黄三郎听着,渐渐明白了他的意思,却还是有些不服气,嘟囔道:“公子,您的意思是……留着耿清,让他带咱们去找曲良?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温声道:“正是。”
“曲良此人,狡兔三窟,行踪诡秘。”
“咱们若不知道他的藏身之处,便是掘地三尺也未必能找着。”
“可耿清不同,他替曲良出谋划策,定然知道曲良的落脚点。”
“咱们只需跟着他,耐心等待,他迟早会去见曲良。”
“到那时,咱们便不费吹灰之力,找到了那条藤的根。”
黄三郎眼睛一亮,一拍大腿,低声道:“妙啊!让耿清带咱们去找曲良,省得咱们瞎摸瞎撞。等到了地方,曲良、耿清一锅端,省时省力。”
林青云站起身来,看了看桌上酒菜,又看了看耿清背影,低声道:“走!”
二人悄无声息地下了楼。
楼梯依旧“吱呀吱呀”
作响,可他们脚步轻捷,几乎没发出声响。
那女掌柜正在柜台后拨算盘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来,笑吟吟道:“二位客官,吃好了?小店的桂花酿,二位可还满意?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,约莫二钱重,搁在桌上,温声道:“掌柜的,这是酒菜钱。不用找了。”
女掌柜接过银子,在手中掂了掂,眼睛顿时亮了起来。
她连忙将银子拢入袖中,满脸堆笑,连连鞠躬:“多谢客官,多谢客官。二位慢走,下次再来。”
林青云摆了摆手,大步流星地走出酒楼。
黄三郎紧随其后,二人一出店门,便加快脚步,朝耿清离去的方向追去。
林青云走在前头,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前方那道矮瘦的身影。
耿清走得不快,脚步却极轻,像一只夜行的猫,悄无声息。
他沿着一条窄巷往东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拐进了另一条更窄的巷子。
林青云在巷口停下脚步,侧耳倾听。
前方传来耿清轻微的脚步声,还有衣料摩擦墙壁的窸窣声。
他回头朝黄三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在这等黑暗之中,眼睛远不如耳朵可靠。
黄三郎会意,屏住呼吸,竖起耳朵,跟着林青云摸黑前行。
二人一前一后,贴着墙壁,无声无息地跟在耿清身后,每一步都踏得极轻极慢,生怕发出声响惊动了前面的猎物。
耿清出了赌坊,往东行去。
脚步不快不慢,却极轻,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,如同一只夜行的猫。
行约百步,耿清在一处卤菜铺前停下。
那铺子门面不大,一块油腻腻的木板搭在柜台上,上头摆着几只托盘,里头堆着卤鸡、卤鸭、猪下水,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油亮的光泽。
掌柜的见了他,满脸堆笑:“耿先生来了?老规矩?”边说着边抓起一只烧鸭,用油纸包裹好,再用稻草捆结实了。
耿清也不答话,丢下几文钱,接过烧鸭,揣入怀中,转身便走。
黄三郎跟在林青云身侧,压低声音道:“公子,这老东西倒是会享受。”
林青云摇了摇头:“莫出声,且跟着。”
又转过两条街,路边有个瘦老汉正蹲在墙根下收摊,竹筐里还剩几张饼子。
耿清走上前,蹲下身,将饼子用粗纸包了,随手丢了几文钱在筐里。
那老汉连忙道谢,耿清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,起身便走。
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耿清忽然折返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这一下走得急,脚步又快又碎。
走出二三十步,他猛地停下,转过身来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身后那条空荡荡的街巷。
月光下,街巷空无一人,只有几只野猫在墙头嬉戏。
他看了片刻,确认无人,这才松了口气,继续前行。
林青云隐在墙根的暗影中,屏息凝神,一动不动。
他将气息收敛到了极致。
黄三郎蹲在他身侧,大气不敢喘。
“公子,他可是发现咱们了?”
待耿清稍稍走远,黄三郎才压低声音问道。
林青云摇了摇头:“不曾。他这是在试探,看有没有人跟踪。”
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耿清在盐桥附近一处小酒肆前停下。
那酒肆门面极小,檐下挂着一面褪了色的酒旗。
耿清推门而入,不多时便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酒葫芦走了出来,系在腰间,拍了拍,嘴角浮起一丝满足的笑意。
出了酒肆,耿清到了桥下的河边,靠着栏杆上。
那盐桥下的中河,因常年接纳两岸百姓倾倒的污水秽物,早已乌黑如墨,恶臭熏天。
黄三郎捂着鼻子,眉头拧成一团,低声嘟囔道:“这老东西,怎么跑这儿来了?也不嫌臭?”
林青云没有答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耿清在河边一块青石上坐下,也不管那石头上沾满了青苔和鸟粪,将怀中的油纸包打开,取出那只肥大的烧鸭,撕下一只鸭腿,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。
啃了几口,他又解开腰间的酒葫芦,拔开塞子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他一边吃,一边四下张望,目光扫过桥面、街巷、河面,连头顶的屋檐都不放过。
林青云隐在桥头的暗影中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心中暗暗思忖:此人绕了这许多路,又在这臭气熏天的河边吃东西,无非是想看看身后有没有尾巴。
这样的人,心中定是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