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月璃将那块碎银子在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面前晃了晃,淡淡道:“方才从这儿过去的那辆骡车,往哪个方向去了?”
那少年眼睛一亮,却没有立刻答话。
他盯着那块银子看了片刻,又抬起头,打量了黄月璃一眼,似乎在掂量她的话是真是假。
黄月璃也不催他,只静静地看着他,嘴角那丝笑意始终挂着。
那少年忽然咧嘴一笑,伸出手指,放入口中,猛地吹了一声响哨!
那哨音又尖又利,在午后的空气中回荡,传出老远。
林青云听见哨音,眉头微微一挑,心中暗暗称奇。
这些乞丐,看着不起眼,却自有一套联络的法子,比寻常人想象的要灵通得多。
不过一盏茶的工夫,街角拐弯处便跑过来三四个小乞丐,都是十来岁的年纪,一个个衣衫褴褛,跑得气喘吁吁。
当先一个是个小姑娘,扎着两根小辫,脸上脏兮兮的,却掩不住那双灵动的眼睛。
她跑到那少年面前,弯着腰,双手撑着膝盖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“有没有看到一辆骡车?”那少年问道。
小姑娘点了点头,直起身来,抹了把额上的汗,指着北边,脆生生道:
“从十字路口往北去了。我亲眼看见的,骡车上坐着一个穿青色直裰的,还有个赶车的,生得凶巴巴的,一看就不是好人。”
黄月璃闻言,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几分。
她从袖中又摸出几文铜钱,连同那块碎银子,一并递了过去。
那少年接过银钱,在手中掂了掂,眼睛亮得惊人。
他连忙跪下,磕了个头,口中道:“多谢姑娘!多谢姑娘!”
其余几个小乞丐也纷纷跪下,磕头如捣蒜,口中说着“多谢姑娘”“姑娘长命百岁”之类的话。
黄月璃摆了摆手,淡淡道:“起来罢。”
那几个小乞丐这才站起身来,一个个捧着银钱,眉开眼笑,那模样比过年还高兴。
黄月璃转过身,走到胭脂旁,翻身上马,一抖缰绳,朝林青云道:“北门出去,往平湖乍浦方向,走!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策马跟了上去。
“你倒是机灵。”林青云侧头看了她一眼,眼中满是赞赏,“用银钱买消息,比咱们自己瞎跟强多了。”
黄月璃“哼”了一声,嘴角却微微翘起,显是心中得意。
她淡淡道:“这些乞丐,看着不起眼,可这城里的事,没有他们不知道的。你给他们几文钱,他们连自家祖宗十八代都能告诉你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心中暗暗佩服。
这些市井小民,看似卑微,可他们织成的那张看不见的网,比官府的眼线还要密,还要灵通。
二人策马出了北门,官道上行人渐稀,只有几个挑担的货郎和赶路的客商,见了二人策马而来,纷纷避让。
奔出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前方的官道上,那辆骡车的轮廓便出现在了视野之中。
两匹马极有灵性,不用主人吩咐,便自觉地放轻了脚步,蹄声也轻了许多,仿佛知道这是在跟踪,不能惊动前方目标。
二人一路跟着那辆骡车,出了海盐城,沿着官道朝东北方向行去。
日头渐渐偏西,阳光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,将天边染成一片绚丽的晚霞。
官道两旁,稻田连绵不绝,偶尔能看见几间低矮的茅屋,炊烟袅袅,混着晚霞,在暮色中飘散。
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断断续续,在寂静的田野中格外清晰。
林青云骑在马上,望着前方那辆晃晃悠悠的骡车,心中暗暗盘算。
这方向,是往平湖、乍浦去的。
乍浦所,乃海防重镇,驻有官兵,专防倭寇。
那倭人领着樊功茂往那边去,究竟意欲何为?
他心中疑云丛生,却理不出个头绪。
“青云。”黄月璃的声音从身侧传来,将他的思绪打断。
“怎么?”林青云转过头。
黄月璃低声道:“你看,日头快落了。若他们连夜赶路,咱们也得跟着。若他们找地方歇脚,咱们也得找地方歇。这一路跟下去,不知要跟到什么时候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面色凝重。
他沉吟片刻,方才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:“跟到底。我倒要看看,这樊功茂究竟要往哪里去,那倭人究竟打的什么算盘。”
黄月璃“嗯”了一声,不再多言。
二人继续策马缓行,与那骡车保持着百余丈的距离,不紧不慢。
又行了约莫一个时辰,天色完全暗了下来。
官道上黑漆漆的,伸手不见五指。
前方那辆骡车上点起了一盏油灯,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摇摇曳曳,如同一只萤火虫,在黑暗中缓缓移动。
林青云和黄月璃不敢点灯,只借着微弱的星光,勉强辨认着前方的路。
两匹马却似乎不需要光亮。
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,四蹄稳稳踏在官道上,不疾不徐,仿佛这黑暗对它们来说与白昼无异。
“这马,当真是神骏。”林青云伸手抚了抚栖霞的脖颈,低声赞叹。
栖霞打了个响鼻,甩了甩尾巴,仿佛听懂了他的话。
黄月璃也伸手拍了拍胭脂的背,那马便低低地嘶鸣一声,用头蹭了蹭她的脸。
二人一前一后,在夜色中默默前行。
又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,前方的官道渐渐变窄,两侧的稻田也变成了低矮的灌木丛和杂乱的荒地。
空气中隐隐飘来一股咸腥的气味,那是海风的味道。
林青云心中一凛——快到海边了。
果然,又行了片刻,前方的黑暗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片黑沉沉的轮廓,像是山峦。
那辆骡车在那片轮廓前停了下来。
林青云和黄月璃也勒住了马,远远地停在官道旁的一棵大槐树下,屏息凝神,注视着前方的动静。
那骡车停下的地方,是一处山脚。
山不算高,却也郁郁葱葱,在夜色中如同一头伏地的巨兽,黑黢黢的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森严,此处正是九龙山。
九龙山,林青云曾在舆图上见过。
此山位于平湖县东南,濒临杭州湾,山势蜿蜒如九龙戏珠,故名九龙山。
山上有明军设立的烽火台和哨所,是海防重地。
可那倭人领着樊功茂往这山上走,分明不是去拜访明军的。
他正想着,山道上忽然亮起了几支火把。
橘红色的火光在夜色中摇曳,将山道照得一片通明。
火光中,十几个人影从山道旁的暗处走了出来,当先一人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,穿着一件深色的劲装,腰间挎着一柄倭刀,步伐沉稳,气势凌厉。
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,个个手持兵刃,在火光中寒光闪烁。
虽然都穿着汉服,可那站姿、那走路的姿态、那握刀的姿势,一看便不是中土人士。
倭人——林青云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赶车的倭人从骡车上跳下来,朝那为首的汉子抱了抱拳,低声说了几句什么。
那汉子点了点头,朝身后一挥手,便有两个倭人走上前来,将樊功茂从骡车上搀了下来。
樊功茂面色惨白,双腿发软,站都站不稳,全靠那两个倭人架着,才没有瘫倒在地。
他踉踉跄跄地跟着那群倭人,朝山道上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