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潮楼门口斜对面六丈之外，正是那倭人带樊功茂吃饭的地方。
那面馆门面破旧，檐下挂着一面褪了色的布幌，被油烟熏得乌黑，看不清上头写的什么字。
门口蹲着两只脏兮兮的野猫，正埋头舔着一只破碗里的残汤。
樊功茂站在门口，面色愈发难看。
他低头看了看那油腻腻的门槛，又看了看里头几张歪歪斜斜、桌面还粘着菜叶的木桌，嘴唇翕动了几下，却终究没有开口。
那倭人回头扫了他一眼，樊功茂便如被针扎了一般，连忙低下头，跟了进去。
二人在靠墙的一张桌旁坐下。
樊功茂端坐着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双手搁在膝上，不敢碰桌上的任何物件。
他眉头拧成一团，几欲作呕，却死死咬着牙，连咳嗽都不敢大声，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干呕。
那倭人却不以为意。
他在对面坐下，朝灶台后头喊了一嗓子，声音粗噶而短促，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几个音节，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。
灶台后头探出一个脑袋，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汉，围着一条看不出本色的围裙，脸上沟壑纵横，一双眼睛浑浊却透着几分精明的光。
他应了一声，转身便去忙活，不多时便端了两碗面过来，往桌上一搁，汤水溅出几滴，落在桌面上，他也不擦，转身便走。
倭人端起碗，也不怕烫，挑起一箸面送入口中，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。
他吃得极快，箸头在碗中翻飞，面条入口即咽，连嚼都不怎么嚼，浑不在意那面是坨的还是夹生的。
他的吃相粗野，声音响亮，在寂静的小面馆中格外刺耳。
樊功茂盯着面前那碗面，迟迟不敢动筷。
这面，如何下咽？
他樊功茂自幼家贫，苦读时也以粗茶淡饭果腹，并非没吃过苦，可那是从前。
自从当了官员，他便再没过过那般日子了；而自从娶了褚氏，更是锦衣玉食。
府中厨子是从宁波请来的御厨之后。
每日三餐，虽算不上钟鸣鼎食，却也是四碟八碗。
寻常的一碗面，也要用老母鸡吊汤，配以鲜虾、蟹黄、鳝丝、腰花，爆鱼、卤肉……浇头琳琅满目。
面是手擀的细面，劲道爽滑，汤头清亮鲜美。
碗边还要摆上几只小碟，葱花切得粗细均匀，姜丝宛如金线，芫荽翠绿欲滴，榨菜末、虾皮、雪菜、豆瓣，一碟一碟，码得整整齐齐，看着便叫人食指大动。
那样的日子，过了这么多年，樊功茂早已习惯了。
如今，要他在这破面馆，就着这碗连猪食都不如的面，与一个倭人对坐而食，他如何咽得下去？
旁边桌上，一个穿着破旧短褐的汉子正埋头吃面，呼哧呼哧的声响如同猪拱食。
他吃得太急，汤汁顺着嘴角往下淌，他也顾不上擦，只用手背胡乱一抹，又继续往嘴里扒。
吃完了，他端起碗，仰头将面汤一饮而尽，放下碗，打了个响亮的饱嗝，用袖子擦了擦嘴，又用手背抹了把额上的汗，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，咧嘴一笑，露出满口黄牙。
斜对面，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正蹲在条凳上，一手端着碗，一手捏着筷子，吃一口面，便擤一把鼻涕，随手往地上一甩，再用袖子蹭蹭鼻头，继续吃。
门口，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进来歇脚，放下担子，一屁股坐在门槛上，脱下草鞋，用手抠着脚丫子。
抠完了他也不洗手，便抓起桌上的炸蚕豆，放入嘴中。
樊功茂只觉胃里一阵翻涌，酸水直冲喉头。
他连忙别过脸去，将那股恶心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目光落在墙上，墙皮剥落，隐隐能看见里头的黄土。
墙角结着蛛网，一只硕大的蜘蛛正趴在网中央。
这地方，连苍蝇都嫌脏。
那倭人却浑然不觉，端坐如常，三口两口扒完了自己那碗面，连汤都喝了个干净。
他抬起头，见樊功茂面前的碗几乎没动，面条已经坨成了一团，汤面上浮着一层灰白的油膜。
倭人眉头微皱，压低声音道：“怎么的……不吃？”
樊功茂面色发白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强忍着道：“我……吃……”
倭人目光却冷冷地扫了一圈四周，压低声音，用生硬的话语道：“你的这碗……没动，出去的……不对劲。赶紧……吃，不要引起大家注意。”
樊功茂咬了咬牙，端起碗来。
那面条早已失了劲道，软塌塌地黏在一起，入口便是一股碱水的苦味和抹布般的油腻。
他闭着眼睛往嘴里塞了两口，不敢咀嚼，囫囵咽下，胃里立刻翻涌起一阵恶心。
他硬撑着又扒了两口，只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，每咽一口都艰难万分。
正这时，邻桌一个汉子突然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——
“阿嚏！”
那喷嚏来得毫无征兆，喷出的飞沫兜头盖脸地溅了樊功茂半边脸。
他整个人僵住了，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钻进鼻腔，胃里的酸水猛地涌了上来。
他“哇”的一声，翻江倒海地吐了出来，污秽之物溅了自己一前襟，滴滴答答落在桌上、地上。
倭人猛地站起来，脸上闪过一丝怒意，随即又迅速压了下去。
他扫了一眼四周——几个脚夫已经投来嫌恶的目光，店小二也捂着鼻子朝这边张望。
此地不宜再留。
他从袖中摸出几文铜钱，往桌上一丢，淡淡道：“走。”
说罢，倭人头也不回地转身朝门外走去。
樊功茂满脸涨红，狼狈地抹了一把嘴，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，他走得太急，膝盖撞上桌腿，疼得他龇了牙，却不敢出声，只咬着牙，一瘸一拐地跟了出去。
出了面馆，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，明晃晃的，刺得他眼睛生疼。
他抬手遮了遮，深吸一口气，只觉那股浑浊的、混杂着油烟与汗臭的空气终于被风吹散了些。
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，吆喝声此起彼伏，可他却觉得这一切与自己隔着一层薄纱，朦朦胧胧，看不真切。
倭人走在前面，步伐沉稳，不急不慢，那辆骡车就停在街边，两人上了车，倭人一抖缰绳，骡车便缓缓朝城门方向行去。
樊功茂坐在车上，背靠着车板，望着街景往后倒退，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，也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，只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身后，那家面馆越来越远。
却说林青云与黄月璃这边，一顿饭吃得慢慢悠悠。
黄月璃不慌不忙地夹菜、剥虾、喝酒，每一样都要细细品味，仿佛不是在赶路，倒像是专程来游山玩水的。
林青云几次催促，她都不理，反手又添了一碟桂花糕，边吃边赞：“这家的糕做得松软，你尝尝。”
林青云只好耐着性子。
好不容易等她吃饱喝足，结了账，两人踱着步子来到那家小面馆前——哪里还有骡车的影子？
“果然走了！”林青云跺了跺脚，满脸焦急，“我方才就说快点吃，你偏要磨蹭，这下好了，连往哪个方向去的都不知道，怎么办？”
黄月璃也不恼，慢悠悠地瞥了他一眼，淡淡道：“急什么？跟丢了就怪本姑娘？你自己不也吃得碗底朝天？”
林青云被噎得说不出话，刚要再开口，黄月璃已经抬手止住了他，“行了行了，别嚷嚷，本姑娘自有办法。”
黄月璃目光一转，落在不远处墙根下。
那里蹲着七八个半大孩子，大的不过十三四岁，小的才八九岁，个个衣衫褴褛、蓬头垢面，正晒着太阳。
有的在拿石子画格子玩，有的互相推搡打闹，还有的歪着脑袋靠着墙根打盹。
黄月璃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，抬脚朝那群少年走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