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和黄月璃两人牵着马,远远地跟在后头。
他们不敢靠得太近,只借着街巷的拐角和人群的遮掩,远远缀着。
黄月璃低声道:“你盯着他们,我去买套衣裳。这副模样,太惹眼了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。
黄月璃牵着胭脂,拐进一条巷子,不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。
倭人领着樊功茂,在街边一家小食摊前坐下,要了两碗馄饨、几张饼子,埋头吃了起来。
樊功茂端着碗,手都在微微发抖,却还是强撑着吃了几口。
林青云隐在街角暗影中,远远地盯着他们,不敢靠近,也不敢离开。
倭人和樊功茂吃得很快,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放下了碗筷。
倭人从怀中摸出几文铜钱,往桌上一搁,便站起身来,拉着樊功茂朝城外走去。
林青云心头一凛,连忙跟了上去,却不敢靠得太近,只借着人群的遮掩,远远缀着。
出了澉浦城门,是一条宽阔的官道。
那倭人赶着骡车,沿着官道朝东北方向疾驰而去。
林青云翻身上马,与那骡车保持着百余丈的距离,不紧不慢地跟着。
骑在马上,林青云心中却暗暗着急——黄月璃去买衣裳,去了这许久还不回来。
他回头望去,身后官道空空荡荡,哪有胭脂的影子?
他不敢停下,只能一边策马缓行,一边频频回头张望。
如此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林青云心中愈发焦躁。
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。
林青云回头望去,只见黄月璃骑着胭脂,正飞奔赶来。
她已经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裳,干干净净,清爽利落,头发也用一根乌木簪绾了起来。
“青云。”黄月璃笑吟吟地望着他,问道,“好不好看?”
林青云哪里想到她这时候还有心思问这个,急声道:“怎么去了这般久?”
黄月璃“哼”了一声,嘟囔道:“你这人,真是无趣。我挑了好久才看到一件喜欢的,不得多试试啊?”
说着,她从背上取下一个青布包袱,往林青云怀里一塞,“喏,给你也买了一套。泡了那么久的水,衣裳都湿透了,当心着凉。”
林青云接过包袱,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
他抬眼四下一望,官道两侧空空荡荡,连个遮拦都没有,哪里去换?
正为难间,黄月璃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,抬手朝路边一指,“你看那里,有个小树林。”
林青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,果然二十丈外,有四五棵大树,周围还长着一丛矮树,枝叶茂密,野生的,倒也隐蔽。
他点了点头,脸上微微发烫。
黄月璃见他这副模样,嗔道:“快去,一个大男人,还不好意思了?”
林青云下了马,抱着包袱,快步钻进那片小树林。
他寻了一处枝叶最密的地方,三下五除二褪下湿透的衣衫,换上那套干净的直裰,走了出来。
黄月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满意地点了点头,“不错不错,精神多了。这才像个举人老爷的模样。”
林青云被她夸得面上又是一红,连忙岔开话题,“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?”
黄月璃指了指前方,“沿着官道一直往东北走,咱们不急,跟得上。”
两人策马狂奔,果然,没过多久,便在管道上又看到了那辆骡车。
两匹马极有灵性,见了那骡车,就放缓了脚步,始终保持着百余丈的距离。
又行了约莫一个时辰,日头已经爬上了中天,明晃晃地照着,晒得官道上的黄土滚烫。
前方出现了一座城郭,城墙巍峨,城门洞开,往来行人络绎不绝。
城门的匾额上,刻着两个大字——“海盐”。
林青云望着那两个字,心中忽然一动。
澉浦已是嘉兴府地界,如今又跑到海盐来,这姓樊的,究竟打的什么算盘?
黄月璃淡淡开口道:“这樊功茂说要回海宁给褚老五安葬,却拐到了嘉兴地面上来,怕是大有问题。他打着送葬的幌子,怕是另有图谋。”
林青云道:“跟上去。管他是海宁还是海盐,跟到底,自然便知分晓。”
黄月璃低声道:“他们进了海盐城。咱们也进去罢,找个地方吃顿好的。跟了一夜,又泡了半宿的水,早饭也没吃,肚子里早就空了。”
林青云本想推辞,可话到嘴边,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。
他苦笑一声,点了点头,“好,依你。”
二人牵着马,跟着那辆骡车,进了海盐城。
黄月璃走在前头,东张西望,眼中满是好奇。
她在一家酒楼前停下脚步,抬头望去,只见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匾额,上书“平潮楼”三个鎏金大字,笔意遒劲,颇有几分气势。
正欲进门,林青云却拉住了她的衣袖,用下巴朝街对面努了努嘴。
黄月璃顺着他目光望去,只见那倭人正领着樊功茂,钻进街边一家脏兮兮的小面馆。
林青云与黄月璃对视一眼,二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冷笑。
黄月璃拉了拉他的衣袖,低声道:“走罢,咱们进去。那面馆脏成那样,我可不吃。”
说罢,抬脚跨进了平潮楼的门槛。
林青云跟在后头,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伙计,嘱咐好生喂马,便也进了酒楼。
酒楼里人声鼎沸,一楼大堂坐满了食客,划拳声、说笑声、碗筷碰撞声混成一片,好不热闹。
小二迎上前来,满脸堆笑,“二位客官,楼上雅座……”
黄月璃摆了摆手,打断他,“不必了,就在楼下坐。靠窗的位置有么?”
小二连忙点头,“有有有,二位随我来。”
二人被引到靠窗的一张八仙桌旁坐下。
窗外正对着大街,来来往往的行人尽收眼底。
林青云坐下后,目光便一直盯着窗外。
黄月璃却不急不慢,接过小二递来的菜单,一页一页地翻看,嘴里念念有词:
“清蒸带鱼、雪菜猪肝、红烧羊肉、白卤大肠、三鲜蛋饺、咸肉炖笋、油焖茄子、白斩鸡……”
她一口气点了十几道菜,又加了一壶海盐本地的沈荡黄酒。
林青云听着,眉头微微蹙起,“点这么多,吃得完么?”
黄月璃瞪了他一眼,“你个小气鬼!”
她又转向小二,笑吟吟道,“小哥,快些上菜,我们赶路。”
小二应了一声,转身小跑着去了。
不多时,酒菜便陆续端了上来。
黄月璃伸出筷子,不紧不慢地夹起一块红烧羊肉,先放在鼻尖嗅了嗅,才送入口中,眯着眼细细咀嚼,仿佛在品味什么人间至味。
她又舀了一勺腌笃鲜的汤,吹了吹热气,小口小口地啜饮,喝完还不忘咂咂嘴,甚是满意。
那白斩鸡,她用筷子架着,在酱油碟里微微一蘸,送进嘴里,吃得眉开眼笑,边吃边含糊地赞道:“这鸡火候刚好。”
每一道菜她都要尝上两三口,却从不见她狼吞虎咽,倒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赏花品茗,悠哉游哉。
林青云却心不在焉,每吃几口便往窗外瞥一眼,生怕错过了什么。
“放心,丢不了。”黄月璃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慢悠悠道,又夹了一片猪肝,慢慢咀嚼着,“你且安心吃,吃完了咱们再追,不迟。”
林青云知她说得有理,便也不再焦躁,端起碗来,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。
黄月璃看着林青云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,眼中满是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