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一夹马腹,栖霞长嘶一声,紧随胭脂而去。
蹄声如雷,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曹文墨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,低声道:“大当家,咱们怎么办?”
胡四海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沉沉的夜色中,沉默了片刻,方才开口:“听恩公的,先找个地方歇息下,天亮后进城。”
说罢,他一挥手,其他几人连忙跟上,六道人影在夜色中疾行,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黑暗之中。
林青云与黄月璃策马沿着江岸疾驰,蹄声如雷,在寂静的夜色中回荡。
江风迎面扑来,吹得二人衣袂猎猎作响。
栖霞与胭脂皆是万里挑一的神骏,四蹄翻飞,如同两道离弦之箭,在江堤上一掠而过。
二人奔出约莫五六里地,黄月璃忽然勒住缰绳,胭脂长嘶一声,前蹄高高扬起,稳稳停住。
林青云也随之停下,策马走到她身边,低声道:“怎么了?”
黄月璃抬手指向江面,声音冷得像冰:“你看。”
林青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。
江面上,一点橘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曳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如同一盏即将熄灭的孤灯。
那火光在江风中忽明忽暗,却始终朝着东南方向缓缓移动。
“是他们的船。”林青云低声道,“往东南方向去了。”
黄月璃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那点火光上,眉头微微蹙起:“东南方向,若是渡江,便是萧山、绍兴;若是出海,便是杭州湾。”
她顿了顿,转头看向林青云,“你说,他们会不会是渡江?”
林青云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不好说。”
“樊功茂不过是个杭州府的推官,能有什么要紧事,值得这般深更半夜、鬼鬼祟祟地渡江?”
“便是见上官,也不必选这等见不得光的时辰。”
“况且,那人行踪诡秘,绝非善类,此事没那么简单。”
黄月璃“嗯”了一声,不再多言。
她一夹马腹,胭脂长嘶一声,继续沿着江岸朝东南方向奔去。
林青云紧随其后,二人一前一后,在夜色中疾驰。
又奔出三四里地,前方的江面渐渐开阔。
那点火光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
林青云下了马,立在江岸上,心中焦躁如焚。
夜色如墨,江面上那一点橘红色的火光越来越小,越来越暗,眼看便要消失在茫茫黑暗之中。
“青云,怎么办?”黄月璃也下了马,抓着林青云的胳膊,声音里也带了几分急切,“那船走的是水路,咱们沿着江岸追,只怕追不上。”
林青云咬了咬牙,正要开口,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清越的马嘶。
他回头望去,只见栖霞和胭脂正立在江岸边,前蹄轻轻刨着地面,鬃毛在夜风中飘扬。
两匹马望着江面,眼中竟似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光。
“它们……”林青云一怔。
黄月璃也回过头去,看着那两匹马,忽然眼睛一亮,“青云,你忘了?这栖霞和胭脂,可不是寻常的马。”
话音未落,胭脂已长嘶一声,迈步朝江中走去。
江水没过马蹄,没过膝弯,没过腰际,那马却依旧稳稳当当,四蹄踏水,如同走在平地上一般。
林青云惊得目瞪口呆,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神驹通灵,水性极佳。”黄月璃翻身上马,稳稳坐在胭脂背上,回头朝林青云招手,“快上来!咱们从江里追!”
林青云犹豫了一瞬,看了看那艘即将消失的小船,咬了咬牙,也翻身上了栖霞。
那马打了个响鼻,迈步走入江中,步伐稳健,毫无惊慌之意。
江水冰凉,浸透了靴子,漫过小腿,漫过膝盖。
林青云只觉身子一沉,半个身子便泡在了水中。
他不会水性,此刻双腿悬空,只靠马背支撑,心中不由得一阵发虚。
他的手紧紧攥着缰绳,额上沁出冷汗。
“青云莫怕。”黄月璃的声音从身侧传来,带着几分笑意,又有几分温柔,“这马稳当着呢,你只需坐稳了,莫要乱动便是。它们能驮着人渡大江大河。”
林青云深吸一口气,将那股慌乱压了下去,低头看去。
只见栖霞四蹄划水,如同四支桨,稳稳当当地往前游去。
江水从马腹两侧流过,溅起细碎的水花,打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
那马走得极稳,仿佛不是在水中,而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。
“你倒是一点也不怕。”林青云侧头看向黄月璃,只见她端坐马背,面色平静如水,仿佛不是在跟踪追敌,而是在月下泛舟。
黄月璃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,“怕什么?这胭脂跟了大太奶这些年,莫说那大江大河,便是大海,它也游得过。况且——就算真个落水,不是还有我么?我会水,不会让你淹着的。”
林青云被她这番话说得面上微微发烫,连忙别过脸去,不敢再看她。
远处,那一点橘红色的火光在夜色中摇曳,忽明忽暗,却始终没有消失。
林青云盯着那点火光,心中暗暗盘算——那人带着樊功茂,究竟要去何处?
他们这般深更半夜鬼鬼祟祟地渡江,所图定然不小。
追了半夜,天色渐渐亮了,江面上的雾气缓缓散去,岸边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。
那艘小船终于靠了岸,船身轻轻一颤,缆绳被抛上码头,系在木桩上。
林青云和黄月璃骑马跟在远处,浑身湿透,狼狈不堪,两匹马却依旧精神抖擞,四蹄稳稳踏在江边的浅滩上。
林青云远远望着那人搀着樊功茂下了船,樊功茂面色惨白,脚步踉跄,显是一夜未眠,又受了惊吓,已是强弩之末。
“青云,你瞧那人。”黄月璃勒住缰绳,忽然凑到林青云耳边,压低声音道。
“你瞧他走路的姿势——双腿微弯,脚尖朝外,那是常年骑马、跪坐养出来的罗圈腿。”
“还有他腰间,一长一短两把刀,长的那柄微微弯曲,正是倭人惯用的太刀。
“此人必是东瀛来的倭寇,绝非中土人士。”
这般人物,怎会与杭州府的推官厮混在一处?这里头,怕是大有文章。”
林青云闻言,心头一凛,目光落在那驾车之人的双腿与腰间,果然如黄月璃所言。
他眉头紧锁,低声道:“推官乃朝廷命官,竟与倭人厮混,深更半夜渡江北上……此事非同小可。咱们务必要跟到底,瞧瞧他们究竟在图谋什么。”
那倭人四下一望,见码头边停着一辆破旧的骡车,车夫正蹲在车辕上打盹。
他走上前去,低声说了几句,那车夫跳下车辕,将缰绳递了过去,自己匆匆走了。
倭人将樊功茂扶上车,亲自驾车,沿着官道朝东北方向行去。
又行了约莫一炷香工夫,官道旁立着一块斑驳的石碑,上刻“澉浦”二字。
林青云勒住缰绳,抬眼望去,远处城墙巍然,城楼上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
他心头一沉,低声道:“澉浦所……这是海防重镇,洪武年间信国公汤和所筑,驻军千余,专防倭寇。”
黄月璃也勒住了马,望着那城墙,眼中闪过一丝冷意:“那倭人竟敢大摇大摆地往这儿来,胆子不小。”
那倭人将骡车停在城外,扶着樊功茂下了车,两人一前一后,进了澉浦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