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夜是初一，天上无月，星子也稀稀落落的，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大半。
江面上黑漆漆的，连水波都看不清，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潮水涌动的声音，沉闷而悠长。
樊功茂想起那个倭人的话——
“明日傍晚，海宁城外码头，带你去一个地方。”
可此刻，对面不见五指，他连自己都看不清，又如何与人联络？
樊功茂挣扎着站起身来，四下张望了一番。
码头上空空荡荡，连个鬼影都没有。
他试着喊了一声，声音被江风吹散，只余一串含混的回音，在夜色中飘荡。
他又喊了两声，依旧无人应答。
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慌。
他想起自己这一昼夜的奔波，想起那两个舅爷的丑事，想起褚氏那句“你连男人都算不上”——桩桩件件，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。
他忽然觉得，自己像一条被遗弃的野狗，在这荒凉的码头边，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。
正胡思乱想着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犬吠。
那叫声又尖又厉，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。
樊功茂精神一振，循声望去。
只见远处江堤上，一点橘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曳，由远及近，越来越亮。
他站起身来，伸长了脖子往前张望。
那火光越来越近，渐渐能看清是一个火把，火光映照下，一道瘦削的身影正朝他走来。
那人身形高挑，步伐沉稳，穿着一件深色的劲装，头上裹着深色头巾，只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。
他的腰间悬着一柄倭刀。
他的手中牵着一条通体乌黑的大狗，獠牙外露，眼中泛着绿幽幽的光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。
正是那日在蒋记卤肉铺外见过的倭人。
那人走到樊功茂面前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：“樊大人，还以为……你的……不来了。”
樊功茂连忙拱手，声音有些发颤：“在下家中出了些意外……耽搁了。”
那倭人“嗯”了一声，只淡淡道：“无妨。这边请。”
说罢，他牵着那条黑狗朝防波堤方向走去。
樊功茂连忙跟上，脚步又快又急，生怕再耽搁片刻。
防波堤是用巨大的青石垒成的，石缝间长满了青苔，踩上去滑腻腻的。
堤外是一片浅滩，滩上泊着几艘不大的船只，船身在夜色中黑黢黢的，看不清轮廓。
那倭人在一艘船前停下脚步，将火把插在船头的铁环上，转过身来，朝樊功茂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“上船。带你去见武井大人。”
樊功茂点了点头，小心翼翼地踩上跳板。
那跳板又窄又滑，他走了两步便踉跄了一下，险些栽倒。
那倭人眼疾手快，一把扶住他的胳膊，力道不轻不重，却稳如铁钳。
樊功茂稳住身形，低声道了句谢，便钻进了船舱。
船舱不大，不过一丈见方，舱壁上挂着一盏油灯，灯焰如豆，将四壁照得昏黄一片。
舱中铺着几领旧草席，草席上搁着一只小小的木几，几上放着一把茶壶和几只茶盏。
那倭人解开缆绳，撑篙一点，小船便缓缓离了岸，朝江心驶去。
樊功茂坐在船舱中，背靠着舱壁，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，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思绪。
他不知道他们要带他去何处，更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什么。
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——退一步，便是万丈深渊。
胡四海立在码头边的暗影中，望着那艘小船缓缓驶离江岸，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他咬着牙，低声道：“走，咱们也上船，跟上去！”
马铁柱应了一声，转身便往码头另一头跑。
跑了十几步，忽地停下脚步，挠了挠头，回头朝胡四海喊道：“大当家！咱们的船呢？”
胡四海一怔，快步走上前去。
码头边泊着七八艘小船，可他们来时乘的那艘却不见踪影。
他四下张望了一番，又走到栈桥另一头查看，依旧没有。
刘黑子也跟了上来，蹲下身，借着微弱的天光仔细辨认，可那些船大同小异，黑灯瞎火的，哪里分得清哪艘是自家的？
曹文墨捋了捋胡须，沉吟道：“大当家，天黑，许是弟兄们记错了泊船的位置。咱们沿着码头上下各找找，兴许能找到。”
众人闻言，便分头沿江岸搜寻。
马铁柱带着那两个兄弟往东边跑，胡四海和刘黑子往西边找。
黄月璃却立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她的眸子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琥珀色光芒，如同两颗夜明珠，将码头上的一切尽收眼底。
林青云走到她身边，低声道：“阿璃，可看见了什么？”
黄月璃目光依旧望着江面，沉默了片刻，方才开口，声音清冷如霜：“不用找了。出了防波堤以外，没有一艘船。”
她说完，转过身，沿着江岸走了十几丈，在一处浅滩前停下脚步，朝身后招了招手：“是这儿么？”
马铁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，探头往滩上一看，顿时愣住了。
那滩上还残留着几道深深的船痕，可船却不见了。
他又往前走了几步，弯腰从水中捞起一截断绳，绳头毛糙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断的。
“是这儿……是这儿……”马铁柱喃喃道，“咱们的船就是系在这儿的。”
曹文墨走上前，就着黄月璃手中那盏纱灯细看，只见浅滩上散落着几块碎木板，还有一截断裂的缆绳。
他心中一沉，低声道：“船……怕是没了。”
胡四海脸色铁青，一拳砸在身旁的木桩上，闷声道：“好端端的船，怎会没了？莫非是有人偷了？”
林青云走上前，蹲下身，捡起一块碎木板细看。
木板边缘毛糙，断面新鲜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裂的。
他沉吟片刻，忽然站起身来，望向江面。
“今夜是初一，潮汐之力极大。”林青云缓缓开口。
“北魏郦道元《水经注》有云：‘广陵潮、钱塘潮，皆因江海交汇，潮汐相激而成。’潮水上涨，船被浮起，缆绳经不住拉扯，便断了。船随潮水漂走，被浪打散，便成了这般光景。”
曹文墨听罢，恍然大悟，连连点头：“林公子说得是。今日初一，钱塘江潮水比平日大了许多。过了子时，潮水涨得最猛，船被冲散，也是情理之中。”
胡四海咬了咬牙，恨声道：“船没了，便追不上了？”
黄月璃摇了摇头，转过身，朝林青云道：“船虽没了，可咱们还有马。走陆路，沿着江岸追，兴许还能赶上。”
她说着，将两根手指放入口中，吹出一声尖锐的口哨。
那哨音又尖又厉，在夜空中回荡，传出老远。
不多时，远处传来马蹄声，由远及近，越来越响。
两匹骏马从夜色中奔来，四蹄翻飞，鬃毛飘扬，如同一红一赤两道闪电，眨眼间便到了近前。
正是栖霞与胭脂。
黄月璃伸手抚了抚胭脂的脖颈，那马打了个响鼻，用头蹭了蹭她的脸。
林青云也拍了拍栖霞的背，那马温顺地低下了头。
“如今虽能沿着江岸追一段，可若那船渡江南去，或是出海，咱们便没法子了。”林青云眉头微蹙，低声道。
黄月璃翻身上马，一抖缰绳，淡淡道：“管不了那许多了。先追再说。”
说罢，胭脂长嘶一声，撒开四蹄，沿着江岸疾驰而去。
林青云也翻身上马，朝胡四海拱了拱手，温声道：“胡当家的，你们且先在此处歇息，明日一早走旱路回杭州，一天也就到了。这一夜奔波，弟兄们也累了。”
胡四海点了点头，抱拳道：“恩公小心。在下在此处等消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