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，混着汗臭、骚味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，熏得人几欲作呕。
那三个家丁连忙捂住口鼻，后退了两步。
一只狸花猫从棺材里窜了出来，浑身是血，毛发倒竖，尾巴炸开，像一只受惊的刺猬。
它“喵呜”一声惨叫，四蹄落地，在青石板上打了个滚，随即头也不回地朝院墙方向奔去，三窜两跳便翻过墙头，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樊功茂顾不上那猫，几步抢到棺材边，从何老根手中夺过油灯，凑到棺材口往里照。
灯光昏黄，照在褚老五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。
褚老五的面孔已经辨不出本来模样了。
他的额头、面颊、鼻梁、下巴，到处都是深深的抓痕，皮肉翻卷，鲜血淋漓。
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，眼睑青紫发黑，眼皮紧紧闭着，眼角处有暗红色的液体缓缓渗出，顺着鼻梁往下淌，汇入那些纵横交错的抓痕之中。
“老五！老五！”樊功茂颤声唤道，“你……你的眼睛……”
褚老五没有答话。
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，又含混不清地说了几个字：
“疼……好疼……”
樊功茂伸手轻轻拨开他的眼睑，灯光照进去——眼珠还在，可瞳孔涣散，对光毫无反应。
他又拨开另一只，也是如此。
两只眼睛，怕是都瞎了。
樊功茂只觉眼前一阵发黑，双腿一软，险些栽倒。
他扶着棺材边缘，稳住身形。
樊功茂叹了口气，将油灯递给身后的何老根，直起身来。
他的面色依旧铁青，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，却比方才复杂了许多——有心疼，有无奈，有愧疚，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。
可他更多的，是疑虑——那猫，是如何进去的？
他看得清清楚楚，方才那只狸花猫，是从棺材里窜出来的。
可棺材是严严实实钉死的，棺盖与棺身之间连一根手指都插不进去，那猫是如何钻进去的？
樊功茂想起方才那黑猫凭空出现的情景，想起何老根那瘆人的民谣，他的脊背一阵阵发凉，额上沁出细汗。
这是有人搞鬼，还是真有邪祟？
那猫，若是从外头钻进去的，是如何做到的呢？
若是提前放进去的，那便说明有人一直在暗中盯着他们。
从银子被劫，到驴车撞人，再到今日猫入棺……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操控。
而那个人，对褚家的底细、对他樊功茂的行踪，了如指掌。
此刻正是亥时，天上无月，地上无光，一片漆黑。
樊功茂伸手扯下身上那件麻布孝服，胡乱团成一团，扔在墙角里。
他整了整衣襟，走到褚老二面前，压低声音道：“二哥，这边就交给你了。我还有要事，耽搁不得！”
褚老二一怔，急声道：“妹夫，您……您要去哪儿？”
“有事。”樊功茂摆了摆手，不愿多言，“看好老五，旁的莫要多问。”
他又转向褚氏，低声道：“夫人，你也留下，帮着照应。”
褚氏张了张嘴，想要说什么，却见樊功茂目光如刀，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她低下头，低低地应了一声“是”。
樊功茂拔腿便走。
此刻已不知是几更天，天地间浓墨一团，伸手不见五指。
他沿着来时的路疾走，脚步又急又重。
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，双腿便开始发软，气喘如牛。
他停下脚步，双手撑着膝盖，弯腰喘了几口气，用袖子抹了把额上的汗，直起身，又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百十步，腿又沉了，他便扶着路旁一棵歪脖子槐树歇了片刻。
树皮粗糙，硌得掌心发疼，他也顾不上了。
如此走走停停，歇了三四回，总算撑到了官道上。
他想起那个倭人在蒋记卤肉铺门外说的话：“明日傍晚，海宁城外码头，带你去一个地方。”
明日傍晚——不，如今已是次日凌晨，那约定的时辰早过了。
他原打算一早从杭州动身，顺流而下，大半日就可以到海宁，把老五丢给褚府便脱身。
谁知这一夜折腾，棺材抬进抬出，褚老大不让进门，又改道去酱园，黑猫跳棺，狸猫入棺……桩桩件件，将他原本的算盘打得粉碎。
此刻那等在码头上的人，还在不在？
樊功茂不敢深想，只闷头赶路。
夜风从钱塘江面吹来，带着咸腥的水汽，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。
远处江面上看不见半点灯火，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，如同无底的深渊。
他又走了百余步，腿又沉了，便靠在一株柳树下歇了片刻，捶了捶发酸的膝盖，咬着牙继续往前挪。
如此歇了又走，走了又歇，一路磨磨蹭蹭。
他不敢再歇，强撑着加快了脚步。
林青云等人远远缀在后头，始终保持着十余丈的距离。
樊功茂跑得快时他们便加快脚步，跑得慢时便放慢速度，不紧不慢。
夜色如墨，伸手不见五指，可林青云目力远超常人，又有黄月璃相助，倒也不至于跟丢。
马铁柱走在队伍中间，憋了一路没说话，此刻终于忍不住了。
他凑到胡四海身边：“大当家，您说这老小子，那方面是不是不行？”
胡四海瞪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。
马铁柱却越发来劲，嘿嘿一笑，掰着手指道：
“您瞧他那婆娘，生得白白嫩嫩，丰腴妖娆。”
“那身段、那腰肢，扭起来跟水蛇似的，一看便是个风骚的主儿。”
“这老小子年近半百，瞧着便是个不中用的货，估摸着满足不了那婆娘。”
“啧啧啧，早晚得给戴绿帽子——说不定早戴上了！”
曹文墨走在前头，听见这话，脚步一顿，回头瞪了马铁柱一眼，低声道：“你嘴巴能不能消停些？若坏了大事，看大当家怎么收拾你。”
马铁柱缩了缩脖子，讪讪道：“我这不是……不是随口说说么……”
胡四海终于忍不住了。
他停下脚步，转过身，目光如刀，直直刺在马铁柱脸上。
马铁柱被他看得浑身发毛，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你再敢多嘴半句，便给我滚回去！”胡四海一字一顿，声音冷得像冰，“坏了大事，我剥了你的皮！”
马铁柱吓得连连点头，缩着脖子，再不敢吭声。
曹文墨从路边拔了几根野草，递过去，低声道：“塞上。”
马铁柱接过野草，团成一团，塞进嘴里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，便老老实实地跟在队伍后头，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
林青云走在前头，将这一切听在耳中，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他回头看了黄月璃一眼，黄月璃也正看着他，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。
樊功茂不知又走了多久，前方终于出现了海宁码头的轮廓。
说是码头，不过是一处伸入江中的石砌栈桥，桥面不过一丈来宽，两侧立着几根歪歪斜斜的木桩，桩上系着几艘小船的缆绳。
他在栈桥尽头停下脚步，再也撑不住了，一屁股坐在冰冷的石板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浑身上下被冷汗湿透，黏糊糊地贴在身上，难受得很。
他的双腿还在发抖，膝盖处传来一阵阵酸痛，连伸直都费劲。
他靠在身后的木桩上，闭着眼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此刻那些小船在夜色中轻轻摇晃，发出“吱呀吱呀”的声响，混着江水拍岸的哗啦声，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