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尸变!真是尸变!老辈人都这么说!”一个家丁嘶声喊道,转身便往院门方向跑。
他这一跑,其余一众家丁也如梦初醒,连滚带爬地朝酱园大门涌去。
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,只剩下三个知道褚老五假死的心腹家丁还立在原地,却也面色惨白,双腿打颤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樊功茂立在棚子边上,面色铁青,嘴唇哆嗦着。
他身旁的褚老二早已吓得面如土色,双手死死攥着樊功茂的衣袖,身子往后缩。
褚氏更是花容失色,双手捂着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整个人躲在樊功茂身后,浑身筛糠似的抖。
那口黑漆棺材孤零零地躺在棚子外不到十丈处,褚老五还在棺材里嚎叫。
棺材板也在剧烈地颤动,仿佛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挣扎,想要破棺而出。
“砰砰砰”的闷响在夜色中格外刺耳,每一声都像一记重锤,砸在樊功茂心口上。
樊功茂沉声道:“来人!快,把棺盖打开!”
那三个留下的家丁缩在墙角,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动。
为首的那个黑脸汉子咽了口唾沫,结结巴巴道:
“樊……樊老爷,那……那民谣说了,黑猫过棺,尸变……尸变在即……若开了棺,里头的东西出来……咱们……咱们……”
“胡说八道!”樊功茂厉声打断他,“什么尸变?什么鬼怪?不过是些无知乡民以讹传讹的屁话!”
“你们也是见过世面的人,怎的也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?”
“况且,褚五爷的事,你们也是知道的——他今夜躺在棺材里,是受了伤,不是死了。”
“定是里头钻进了蛇虫之类的东西,惊着他了。”
“快,把棺盖打开。”
那三个挑夫听他说得在理,心中那股恐惧便散了几分。
黑脸汉子与身旁两个同伴对视一眼,咬了咬牙,正要上前——
“使不得!使不得啊!”瘌痢头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,双手乱挥。
他跑到棚子边上,停下脚步,喘着粗气,声音又尖又细,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:
“樊老爷,千万开不得!黑猫过棺,那是大凶之兆!猫入棺中,死人必复起!依老汉看,这棺材里头……里头怕是不干净了!得……得马上一把火烧掉!”
他说着,双手合十,朝樊功茂连连作揖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那模样可怜又可嫌。
樊功茂懒得理会他,朝那三个家丁厉声道:“还愣着做什么?快开棺!”
那三个家丁刚迈出一步,身后却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:“且慢!”
众人回头望去,只见褚氏从墙根下走了出来。
“老爷。”褚氏走到樊功茂面前,声音发颤,“要不……要不就依那老头所言,一把火烧了罢。”
樊功茂一怔,眉头拧成一团:“你胡说什么?”
褚氏咬了咬唇,偷眼看了看那口棺材,又飞快地收回目光,低声道:
“老爷,您想想,那黑猫凭空出现在棺材上,又凭空……这这岂是常理?万一……万一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,咱们……咱们如何担待得起?”
她说着,声音愈发低了,低得几乎听不见,可那字字句句,却像一把把钝刀,一下一下地剜在樊功茂心上。
“况且……况且老五如今这副模样,两条腿废了,胯下也烂了,活着……活着也是受罪。与其让他这般生不如死,不如……不如……”
“不如什么?”樊功茂盯着她,目光如刀。
褚氏低下头,不敢看他的眼睛,只低声道:“不如给他个痛快……一把火烧了,也算是……算是了结了他的痛苦。老爷,您说是不是?”
樊功茂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。
他想起这些年,褚氏对褚老五的百般呵护,千般宠爱;
褚老五在外头惹了事,她哭着求他出面摆平;
褚老五被人打了,她哭着求他替弟弟报仇;
褚老五伤了,她哭着求他请最好的郎中。
她护着他,宠着他,恨不得将他捧在手心里。
可如今,褚老五还没死,她就要一把火烧了他。
“二哥,你说呢?”褚氏转头看向缩在墙角的褚老二。
褚老二浑身一颤,偷眼看了看那口棺材,又看了看樊功茂那张铁青的面孔,咽了口唾沫,低声道:
“三妹……三妹说得有理。万一……万一真有那不干净的东西,咱们……咱们都完蛋了。与其……与其冒险,不如……不如烧了干净。”
樊功茂只觉眼前一阵发黑。
他忽然明白了,褚氏和褚老二,从来不是心疼褚老五,是心疼他们自己。
他们怕被连累,怕惹祸上身,怕那“不干净的东西”害了他们。
至于褚老五是死是活,是烧成灰还是埋进土里,他们不在乎。
樊功茂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悲凉。
他想起了这些年,自己替褚家做的那些事——替褚老二摆平码头的纠纷,替褚老五遮掩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,替褚氏撑起这个家。
他以为,褚家是他的靠山,是他的钱袋子,是他的后路。
可此刻他才明白,在褚氏和褚老二眼里,他也不过是一枚棋子。
用得着时,便捧在手心;
用不着时,便弃如敝履。
褚老五,便是他的前车之鉴。
就在此时,棺材里稍微安静了一些。
那凄厉的嚎叫声弱了一些,棺材板的颤动也放缓了。
众人面面相觑,不知发生了何事。
片刻后,棺材里传来褚老五的声音,比方才平稳了许多,却依旧带着几分颤抖:“二哥,姐夫……你们在不在?”
“在!在!”樊功茂连忙应道,“老五,你莫怕!我们在这儿!”
褚老五喘了几口气,声音断断续续:“有只动物……我摁住了……你们快开棺……里头……里头钻进了一个东西……咬人……咬得厉害……”
“什么东西?”褚老二颤声问道。
“不……不知道……黑乎乎的……毛茸茸的……爪子尖……挠得我……满脸是血……二哥……姐夫……救我……快救我……”
他话音未落,棺材里又传来一阵“呜呜”的声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捂住了嘴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挣扎。
随即,又是一声凄厉的猫叫,“喵呜——”,又尖又利,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。
然后,一切归于沉寂。
只有褚老五粗重的喘息声,断断续续,从棺材的缝隙中飘出来,如同破风箱被拉扯,又如同溺水之人在拼命挣扎。
众人愣在原地,面面相觑。
“活的!”那黑脸汉子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,“褚五爷还活着!方才那叫声……是猫叫!不是鬼叫!”
“正是!正是!”另一个家丁也附和道,“五爷说摁住了猫,分明是活人!哪里是什么尸变?”
几人眼中的恐惧渐渐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樊功茂精神一振,厉声道:“还愣着做什么?快开棺!”
这一次,那三人不再犹豫,撸起袖子,大步朝棺材走去。
黑脸汉子蹲下身,从腰间摸出一把早就携带好起子,将尖端插入棺盖与棺身的缝隙中,用力一撬。
“咔”的一声,棺盖应声而起,那道缝隙又宽了几分。
另外两个家丁也连忙上前,各执一把起子,三人分站三面,一齐发力。
“咔咔咔——”
几声脆响,棺盖上的铁钉被一一拔出。
黑脸汉子将起子别在腰间,双手抓住棺盖边缘,深吸一口气,猛地往上一掀!
“砰——”
棺盖应声而起,重重砸在地上,溅起一片尘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