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远远看着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这樊功茂,好歹也是个朝廷命官,七品推官,如今却如同囚犯一般,被一群倭人押着,往这荒山野岭里走。
可悲,可叹。
可更让他心惊的是,这群倭人竟敢在此处如此明目张胆地活动,还跟杭州府的推官搅在一起。
这里头的水,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。
“青云。”黄月璃的声音从身侧传来,压得极低,却带着几分急切,“他们要上山了。咱们怎么办?”
林青云没有立刻答话。
他目光落在那片黑沉沉的九龙山上,沉吟了片刻,方才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:
“跟上去。樊功茂是杭州府的推官,敢跟倭人搅在一起,这里头必有不可告人的勾当。”
黄月璃咬了咬唇,不再多言。
二人翻身下马,将马放置在山脚下。
林青云伸手拍了拍栖霞的脖颈,低声道:“在此处等着,莫要乱跑。”
栖霞打了个响鼻,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,仿佛在说“知道了”。
黄月璃也在胭脂耳边低语了几句,那马便温顺地低下头,不再动弹。
二人猫着腰,无声无息地朝山道摸去。
山道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,两侧是密密的灌木丛,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。
脚下是碎石和沙土,踩上去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,混在风声和虫鸣中,倒也不易察觉。
林青云走在前头,黄月璃跟在后头,二人一前一后,如同两只夜行的猫,无声无息,快速而谨慎地向山上移动。
火把的光在山道上方摇曳,将那群倭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老长,晃晃悠悠的。
林青云不敢靠得太近,只借着灌木丛的遮掩,远远地缀在后头。
他的目力远超常人,虽在黑暗中,却也能看清前方几十丈的动静。
黄月璃更是如此,她的眸子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琥珀色光芒,将前方的一切尽收眼底。
那群倭人沿着山道向上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来到一处较为平坦的山坳。
山坳中,有几间低矮的石屋,石屋旁立着几根木桩,桩上系着几匹马。
石屋前,两个持刀的倭人正在值守,见了来人,连忙躬身行礼。
为首的汉子摆了摆手,带着众人径直走进最中间那间石屋。
石屋的门是木头的,破旧不堪,门上挂着一盏油灯,灯焰如豆,在夜风中轻轻摇曳。
门推开时发出“吱呀”一声刺耳的响,在寂静的山坳中格外清晰。
林青云和黄月璃伏在山道旁的灌木丛中,一动不动。
他们的呼吸放得极轻极慢。
夜风拂过,灌木丛沙沙作响,正好掩住了他们的身形。
“这里,怕是个倭寇的据点。”黄月璃凑到林青云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垂。
林青云点了点头,没有答话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几间石屋上,心中飞速盘算。
这九龙山地处海防要地,倭寇竟敢在此设立据点,要么是明军疏于防范,要么是明军中有内鬼。
无论哪种情况,都不是什么好兆头。
他正想着,石屋的门又开了。
那为首的汉子走了出来,身后跟着两个倭人,带着樊功茂,朝山坳另一头走去。
那边,有一条更窄的小路,通向山更深处。
林青云心中一凛,轻轻拉了拉黄月璃的衣袖,二人便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。
小路更窄,只能容一人通过。
两侧是密密的灌木丛,脚下是碎石和松土,踩上去滑溜溜的,稍有不慎便要滑倒。
林青云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踏得极实,仿佛脚下生了根。
黄月璃跟在他身后,脚尖点地,如同蜻蜓点水,轻捷无声。
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,前方出现了一片更为开阔的山谷。
山谷中,竟有一座道观,庙门紧闭,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,借着微弱的星光,隐约可见“临仙宫”三个字。
那为首的汉子在庙山门停下,抬手叩了三下门,不轻不重。
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,随即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一个道童模样的人探出头来,见了那汉子,连忙侧身让开。
那汉子一挥手,两个倭人便带着樊功茂进了门。
随即,门“砰”的一声关上了。
林青云和黄月璃伏在庙外的灌木丛中,一动不动。
夜风拂过,檐下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夜色中飘荡,格外清冷。
“怎么办?”黄月璃凑到林青云耳边,低声道。
林青云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等。等他们出来。如今摸不清里头有多少人,贸然闯进去,只怕打草惊蛇。”
黄月璃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。
二人便这般伏在灌木丛中,一动不动,如同两块石头。
夜渐深,山间的雾气渐渐弥漫开来,将整座九龙山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。
雾气冰凉,浸透了衣衫,贴在皮肉上,难受得很。
可二人谁也没有动,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庙门,等待着。
不知过了多久,庙门终于又开了。
那为首的汉子走了出来,身后只跟着两个倭人,樊功茂却没有出来。
那汉子低声吩咐了几句,那两个倭人便点了点头,转身朝另一条小路走去。
那汉子立在庙门前,负手而立,望着山下的方向,沉默了片刻。
他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。
林青云心中一凛,握紧了剑柄。
那汉子看了片刻,却什么也没发现,便收回目光,转身走回庙中,门再次“砰”的一声关上了。
林青云刚要松一口气,忽然听见身侧传来极细微的脚步声——不是那汉子,而是从另一个方向来的。
他偏头一看,心头猛地一沉:之前离去的一个倭人不知何时绕了回来,正沿着灌木丛的边缘,一步一顿地朝他们藏身之处摸来。
那倭人的鼻子微微抽动,像狗一样嗅着空气,目光直直地射向他们所在的那丛矮树。
林青云掌心冒汗,正要拔剑,黄月璃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。
她屏息凝神,伸出右手食指,指尖凝聚起一缕若有若无的紫光——那光芒极淡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谲。
她对着那倭人的方向轻轻一点,紫光如游丝般飘出,没入雾气之中。
那倭人脚步一顿。
他的眼神忽然变得茫然,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要紧的事,脸上掠过一丝慌乱。
他猛地转身,几乎是小跑着朝来路而去,匆匆消失在雾中,再也没有回头。
林青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只觉脊背一阵冰凉,已被冷汗湿透。
“他方才是不是发现咱们了?”黄月璃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林青云低声道:“不知。但多亏了你那一下……你这是什么法子?”
“黄家的一点小把戏,扰人心神罢了。”黄月璃笑了笑,笑意却有些勉强,“幸好他收了手,若是真扑过来,就暴露了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。
二人继续伏在灌木丛中,等待着。
雾气越来越浓,伸手不见五指。
远处的海潮声隐隐约约传来,沉闷而悠长。
林青云闭上眼,将心神沉入那一片空明之中,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,捕捉着周围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