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仙宫内,一道暗门掩于供桌之后,向下延伸的石阶修葺得齐整如新,两壁嵌着桐油灯盏。
樊功茂跟着引路的汉子,一步步往下走。
甬道尽头,豁然开朗。
武井镇雄正坐在桌后,面前摊着一卷文书,见樊功茂进来,他搁下笔,双手撑着桌沿站起身来。
“樊大人,别来无恙。”武井镇雄拱手,声音低沉而沙哑,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异域口音。
樊功茂拱手还礼,面色却有些僵硬。
他一路走来,心中翻来覆去地权衡,此刻站在武井面前,那些念头反倒凝成了一团,堵在胸口,怎么也理不清。
他咽了口唾沫,迟疑片刻,终于开口:“武井大人,在下……在下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请讲。”武井镇雄做了个“请坐”的手势,自己先坐回椅中,双手搁在桌面上,十指交叉。
樊功茂在对面坐下,脊背挺得笔直,双手搁在膝上,目光却不敢直视武井,只盯着桌上那盏铜灯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那句盘桓了半日的话说了出来:“在下急需一千两银子。不知武井大人可否……暂借?”
这话说出口,他便觉得喉咙发干,连忙低下头去,不敢看武井的表情。
他樊功茂在杭州府做了几年推官,说是朝廷命官,可此刻坐在这间地下石室里,向一个倭人开口借钱。
这话若是传出去,他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,可他别无选择。
武井镇雄没有立刻答话。
他靠在椅背上,端起桌上的茶盏,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,又放下,目光落在樊功茂那张因羞惭而涨红的脸上,看了片刻,嘴角方才浮起一丝笑意。
那笑意极淡,像刀锋上的一点寒光,转瞬即逝。
“不用借。”武井镇雄开口“在下直接给你,不用你还。”
樊功茂猛地抬起头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。
他张了张嘴,想要说什么,却发觉喉咙干涩得厉害,好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来:“这……这如何使得?”
“使得。”武井镇雄摆了摆手,站起身来,负手踱步至石室角落。
墙角立着一只黑漆木箱,箱盖上积了一层薄灰。
他弯腰打开箱盖,从里头取出一只鼓鼓囊囊的青布包袱,走回桌边,往樊功茂面前一放。
包袱落在桌上,发出沉甸甸的一声闷响,显然分量不轻。
“这是一千两,成色十足的官银。”武井镇雄将包袱往樊功茂面前推了推,“樊大人先拿去用。至于还不还,什么时候还,都好说。”
樊功茂看着那只青布包袱,只觉心跳如擂鼓,咚咚咚的,震得他自己都有些发晕。
他伸手想要去碰那包袱,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一般。
他抬起头,看着武井镇雄那张面无表情的面孔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惧。
这银子来得太容易了,容易得让他脊背发凉。
他在这官场上混了二十多年,见过无数交易,从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地送银子给别人。
樊功茂开口,声音有些发涩:“武井大人,您……您有什么要在下去做的,尽管吩咐。只要在下力所能及,定当竭力。”
武井镇雄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几分。
他重新坐回椅中,双手搁在桌面上,目光落在樊功茂脸上,不紧不慢道:
“樊大人是个爽快人,那在下便直说了。”
“自从流民之乱后,杭州城各个城门盘查得紧,那些兵丁一个个如临大敌,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”
“在下手下有些弟兄,想要进城办些事,却苦于没有路引,也编不出像样的谎话来。”
“所以,在下想请樊大人帮个小小的忙。”
樊功茂心头一凛,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,面上却强作镇定:“什么忙?”
“带五十个武士进城。”武井镇雄一字一顿,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重阳节那天,大家都忙着去登高赏菊,城门盘查比平日松泛许多。”
樊功茂只觉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上来,瞬间凉透了四肢百骸。
五十个倭人武士进城?
这哪里是什么“小小的忙”?
这是要他的命!
若是被查出来,他便是满门抄斩的死罪!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樊功茂声音发颤,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,“武井大人,这如何使得?”
“五十个人,便是藏在货箱里,也难免露出破绽。”
“况且,重阳节那天城门盘查虽比平日松泛,却也不是全无防备。”
“万一出了岔子,在下……在下实在担待不起……”
武井镇雄面色不变,只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,放下,慢悠悠道:“樊大人多虑了。”
“在下不会为难你。”
“那些武士进了城,自有他们的去处,不会给大人添麻烦。”
“在下在城内有些生意,缺些人手,需要自己人才放心。”
“仅此而已。”
他说话时语气平和,目光坦荡,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樊功茂听着,心中却愈发不安。
他在这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些年,什么话是真,什么是假,他多少还能分辨几分。
武井镇雄这番话,说得越是云淡风轻,他心中越是觉得背后藏着的阴谋深不可测。
可他又能如何?
银子他已经收了,话已经说出去了,此刻反悔,武井镇雄面上虽不会说什么,可这倭人心狠手辣,谁知道他会在背后做些什么?
樊功茂咬了咬牙,将那翻涌的恐惧硬生生压了下去,低声道:“武井大人,此事……容在下再想想。”
武井镇雄却摇了摇头,嘴角那丝笑意敛了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:“樊大人,在下是个直性子。你今日既然开了口,便没有回头的余地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,直直刺在樊功茂脸上。
“你……”樊功茂声音发颤,嘴唇哆嗦着,“你究竟想怎样?”
武井镇雄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啜了一口,放下,目光落在樊功茂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孔上,淡淡道:
“在下说了,只是借大人的名头,带几个人进城罢了。”
“只要此事办得妥当,往后大人的升迁、银子、女人,在下都可以替大人安排。”
“樊大人,你是个聪明人,该知道什么该做,什么不该做。”
樊功茂低下头,盯着自己那双微微发抖的手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窗外的风声从甬道那头隐隐传来,呜呜的,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泣。
他想起家中那些烂摊子,想起褚氏那双满是怨怼的眼睛,想起褚老五躺在榻上呻吟的模样,想起那个黑衣人冰冷的目光。
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蛛网缠住的飞虫,越是挣扎,缠得越紧。
他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死灰般的平静。
“好。”樊功茂开口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在下……应了。”
“重阳节当天,午时前后。”武井镇雄道,“届时自会有人来与大人联络。记住,此事只能你一人知晓。”
武井镇雄伸手一指石室角落的一扇小门:“那位佐藤次郎,往后城中之事,便由他与你联络。”
他说完,走到那扇小门前,抬手叩了三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