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人鱼贯而出,沿着木质的楼梯下了观潮楼。
林青云整了整衣襟,迈步跨出酒楼门槛。
黄月璃紧跟着走了出来,立在林青云身侧。
“走。”林青云低声道,迈步朝大街方向行去。
黄月璃与他并排走在前头,脚步不紧不慢。
身后十余丈处,胡四海等人三三两两地缀着,既不靠近,也不远离,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。
走出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林青云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几分回忆的感慨:
“棺材装活人——上次在严州,我也这般干过,扮作出殡的队伍,将几个女子从虎口中救了出来。”
黄月璃侧头看了他一眼,眸子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。
她嘴角微微翘起,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:“英雄救美?这倒是个好差事。救了人家,人家姑娘心里头感激,怕是一辈子都忘不了你。那后来呢?是不是有人要以身相许?”
林青云被她这一问,面上微微一红。
他干咳了两声,连忙摆手道:“阿璃莫要胡说。我那是救人,是出于道义,哪里想那么多?况且,那几个女子都是落难之人,能有个安身之处便已是万幸,哪有什么以身相许的事?”
“哦?”黄月璃眉头一挑,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几分,眼中满是促狭,“那你脸红什么?你若心中无愧,脸红作甚?”
林青云面色更红了,张了张嘴,想要解释,却想起严州那一夜,燕燕骑在他身上扭动腰肢、发出含混呻吟的场景,想起她那温软的身子贴在自己身上时的触感,想起阿娇掀开衣襟时那片刺目的雪白……
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,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。
他连忙深吸一口气,将那翻涌的杂念压了下去,定了定神,低声道:“我……我那是天热,走路走得急了,这才脸红。你莫要瞎猜。”
黄月璃“嗤”地笑了一声,也不再追问。
她在心中嘀咕:这书呆子,一说到这种事便手足无措,脸红得像猴屁股似的。
不过他越是这般,倒越显得可爱。
她想着想着,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,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。
林青云偷眼看了她一眼,见她不再追问,心中暗暗松了口气,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,只埋头往前走。
二人走出约莫小半个时辰的工夫,前方出现一片高大的宅院。
白墙黛瓦,飞檐翘角。
门前两尊石狮怒目圆睁,栩栩如生。
石阶两侧各立着一根朱漆柱子,柱上挂着一副对联,上书“诗书继世,忠厚传家”八个字,字迹端正,颇有几分书香门第的气派。
此处正是褚家位于海宁城内的住宅。
那出殡的队伍走得慢,此刻也刚好到了褚府门前。
灵幡在夜风中轻轻飘动,白纸钱散了一地,被风吹得四处飘散。
樊功茂立在队伍中间,面色铁青,刚才街上那些流言蜚语让他无法释怀。
褚氏站在灵柩旁,嘴唇哆嗦着。
褚老二立在队伍最前头,正与门内一个五十出头的富绅低声说着什么。
那富绅生得白白净净,三缕长髯飘在胸前,穿着一件宝蓝色绸缎直裰,腰间系着镶玉腰带,通身的富贵气派。
他面色阴沉,眉头拧成一团,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威压,又带着几分精明算计。
此人正是褚家长子褚瑞。
褚瑞年近六旬,生得和褚老二有几分相似,却比他多了几分沉稳与老练。
他双手拢在袖中,脊背挺得笔直,听褚老二说话时,面色渐渐扭曲,却强忍着没有发作。
他不停地摆手,那动作又快又急,像是要赶走什么脏东西似的,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,声音虽压得极低,却掩不住那股子不耐烦。
林青云与黄月璃此时已隐在街角的暗影中。
那是一个凹进去的门洞,门前堆着几捆柴草,正好遮住了二人的身形。
林青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屏息凝神,将五感提升到极致。
他如今五感远超常人,虽隔着数十丈的距离,褚府门前的动静却听得清清楚楚。
黄月璃立在他身侧,也是一动不动,只有那双眸子里,偶尔闪过一丝精光。
她的耳力比林青云还要敏锐几分,褚瑞与褚老二的低语,一字不漏地钻入她耳中。
她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笑意,却什么也没说,只静静地听着。
褚瑞的嗓门渐渐大了起来,像是终于压不住心中的怒火,声音又尖又厉,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,刺耳至极。
“二弟,你糊涂!”褚瑞指着褚老二的鼻子,唾沫星子飞溅,“我只听说过家里死了人棺材拉出去埋了的,从没听说过棺材往家里抬的!
“你这是在做什么?是嫌褚家的脸丢得还不够么?老五在杭州城里惹事,你当我不知道?”
褚老二被他这一顿抢白,面红耳赤,低着头,搓着手,不敢吭声。
他偷眼看了看停在身后的棺材,又看了看大哥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,嘴唇翕动了几下,想要解释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褚瑞深吸一口气,压低声音,一字一顿道:“我告诉你,便是老五假死,这棺材抬进来也不吉利。”
“你想想,褚家这些年顺风顺水,靠的是什么?靠的是祖宗积德,靠的是风水好。”
“你倒好,抬着一口装着活人的棺材往家里送,这不是招晦气是什么?”
“传出去,旁人会怎么说?会说褚家装神弄鬼,会说褚家不知好歹,你让爹在地下怎么安息?”
褚老二被他这番话说得额上冷汗涔涔而下,连后背都湿透了,黏糊糊地贴在身上,难受得很。
他连忙点头如捣蒜,低声道:“大哥说得是。只是……只是老五如今这副模样,总不能让他就这么待在棺材里罢?总得找个地方安顿。”
“安顿?”褚瑞冷笑一声,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笑意,“安顿在哪都成,就是不能进这个门。你便是把他抬到城外乱葬岗去,也比抬进家里强!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口黑漆棺材上,眼中闪过一丝厌恶,“这棺材里头装的,是褚家的脸面!你让它抬进去,便是把褚家的脸面踩在地上!”
褚老二被骂得抬不起头,只缩着脖子,大气不敢喘。
这时候,围观的人群渐渐多了起来。
街巷两侧的屋檐下、墙根边,三三两两站着不少百姓,一个个伸长脖子往褚府门前张望,眼中满是好奇与兴奋。
有人在窃窃私语,有人在指指点点,有人在低声议论,还有人幸灾乐祸地笑着,那声音虽压得极低,却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,搅得人心烦意乱。
“啧啧啧,褚家这是怎么了?出殡的队伍怎么停在门口不让进?”
“听说是褚老五死了,在杭州那边染了急症,连灵柩都运回来了。可褚老大嫌晦气,不让进门。”
“褚老五?死得好!这种人,死了也活该!”
“嘘——小声些!你不要命了?褚家在海宁的势力你又不是不知道,隔墙有耳,传到褚家人耳朵里,你吃不了兜着走!”
议论声此起彼伏,像潮水般一波接一波,在夜色中回荡。
褚老二听得面色愈发难看,额上青筋暴起,连忙朝身后几个家丁一挥手,厉声道:“去去去!把这些人赶走!都围在这儿做什么?看热闹也不看看地方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