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上草帽之后,果然没人再盯着看了。
黄月璃沿着大街,不紧不慢地走着,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高,捕捉着街巷中任何一丝有用的信息。
那支出殡的队伍正从大街另一头缓缓行来,白幡飘飘,纸钱纷飞。
街旁的百姓纷纷驻足,指指点点,窃窃私语。
“哎,你瞧,那前头走的不就是褚家老二褚庸么?他怎的回来了?”一个穿着青布短褐的中年汉子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同伴,压低声音道。
“可不是么!这褚老二不是在杭州做买卖么?怎么跑回海宁来了?”那同伴啧啧道,“你看他那身孝服,分明是死了人,可那张脸,哪有半分悲戚?”
“嘘——小声些!”中年汉子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袖,低声道,“你莫要命了?褚家在海宁什么势力,你也敢嚼舌根?”
旁边瘦个儿撇了撇嘴,不以为意道:“怕什么?褚家再厉害,还能堵住天下人的嘴?况且——”他朝队伍后头努了努嘴,“你们看那是谁?”
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队伍中段,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被丫鬟搀扶着,走得踉踉跄跄。
那妇人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,头上戴着白布帕子。
她生得倒有几分姿色,惹得几个年轻后生眼睛都看直了。
“那不是褚家三小姐么?”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凑了过来,压低声音道。
“可不是么!”另一个老婆子撇了撇嘴,啐了一口唾沫。
“你们不知道吧?这三小姐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。她那个男人死了以后,就和唱戏班的一个年轻武生勾搭上了,还和东街的一个画师保持着不清不楚的关系呢。”
“啊?有这回事?”挎着篮子的妇人眼睛瞪得老大,“快说快说!”
那老婆子得了听众,越发来劲,压低声音道:“褚家三小姐守孝刚回来,就和城里唱戏班的武生有勾搭。”
“每回那戏班在城里演出,她便寻个由头去后台,说是送点心,实则是会情郎。”
“有人亲眼瞧见,她拿着帕子替那武生擦汗,二人挨得极近,那武生的手还搭在她腰上呢!”
“她出来的时候,脸红得跟抹了胭脂似的,那模样,啧啧啧……”
旁边几个妇人也围了过来,连声道:“还有呢还有呢?”
老婆子撇了撇嘴,又道:“还有那前门大街的画师,姓什么来着……姓周,画得一手好画。”
“褚三小姐说是让人家替自己画像,可一去便是大半日,房门关得严严实实。”
“她出来的时候,头发都是散乱的,衣裳也皱巴巴的,那画师送她到门口,二人眉来眼去,哪里像是作画,分明是……”
她说到此处,朝四周张望了一番,压低声音道:“这些话,你们可莫要往外传。”
“褚家在海宁的势力,你们不是不知道,若是传到褚家人耳朵里,老婆子这条命可就交代了。”
众人连连点头,纷纷赌咒发誓说“绝不外传”,可那一双双眼睛里,分明闪着兴奋的光。
旁边一个白白胖胖的妇人接着道:“这褚三小姐真是命好,都年过四十了,还是个寡妇,居然嫁给杭州府的一个大官,如今做了官太太,风光得很呢!”
“啧啧啧,这命可真好。”一个年轻妇人酸溜溜地道,“死了男人,又尝过了小情郎的滋味,反而嫁了个大官,也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。”
“你们小声些!”一个老汉凑了过来,压低声音道。
“褚家的人就在前头,万一被听见了,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“褚老二那个人,最是记仇,你们没听说过?”
“前年回来听到有人说了他一句坏话,那人被打了个半死,到现在还瘸着呢。”
众人闻言,面色都变了变,纷纷噤声,只拿眼神交流着各自的心思。
队伍最前头,樊功茂面色铁青,咬紧了牙关。
那些窃窃私语虽压得低,却一字不漏地钻进了他耳中。
他强忍着没有发作,可那双眼睛里却几乎要喷出火来。
不能发作,不能在这里发作。
他是“樊姑爷”。
况且这些街头巷尾的流言真假难辨……可那些话,他终究是听见了。
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。
黄月璃从出殡队伍的反方向走过,脚步不紧不慢,与那些驻足围观的百姓擦肩而过。
她的草帽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,旁人只当是个寻常农妇,谁也没有多看她一眼。
她走得不快,可那支队伍的行进速度更慢。
她与那口棺材擦肩而过时,距离不过数尺。
黄月璃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。
她的五感远超凡人,嗅觉更是灵敏得惊人。
那口棺材虽用白布覆盖、油漆刷得光亮,可那股从缝隙中渗出来的气息,却瞒不过她的鼻子。
那不是尸体的腐臭——棺材里透出的,是活人的气息。
虽被刻意压制,可那呼吸的起伏、那微弱的心跳,都在她的感知中清晰无比。
黄月璃不动声色,继续往前走,脚步没有丝毫停顿。
走出十余丈,拐进一条巷子,她才停下脚步。
“果然没死。褚老五,你就躺在里头罢。装神弄鬼,倒要看看你们能玩出什么花样来。”
她转身加快脚步,朝观潮楼方向行去。
观潮楼的雅间中,灯火通明。
林青云坐在靠窗的位置,目光一直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暮色中,眉头微微蹙着,显是心中有事。
桌上的茶已经凉了,那碟瓜子花生也只动了一小半,零零散散地堆在碟子里。
黄月璃上了观潮楼二楼,摘下草帽,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容。
那几个汉子见了黄月璃,眼睛顿时亮了起来。
林青云给大家简单介绍了一下黄月璃。
马铁柱第一个站起身来,往前凑了一步,却又想起自己身上那股鱼腥味,讪讪地退了回去,搓着手,嘿嘿笑道:“黄……黄姑娘,您真漂亮?”
胡四海也站起身来,抱拳道:“黄姑娘辛苦。”
刘黑子、曹文墨也纷纷起身,向黄月璃拱手致意。
黄月璃摆了摆手,在椅中坐下,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,放下,目光扫过众人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“你们这身上,什么味儿?”黄月璃眉头微微蹙起,随即又舒展开来,笑道,“鱼腥味?还挺重的。”
胡四海面色一红,搓着手,讪讪道:“黄姑娘莫怪。兄弟们为了混进城来,往身上抹了不少鱼内脏,这才……这才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黄月璃摆了摆手,笑道,“我又不是那等娇气的人。你们为办事吃苦,我还能嫌你们脏不成?”
那几个汉子闻言,心中都是一暖。
他们方才被伙计嫌弃,一路上也被行人避让,心里头正不是滋味。
此刻黄月璃这般说,倒让他们觉着有了几分体面。
马铁柱更是一拍大腿,咧嘴笑道:“黄姑娘大气!不像那些个……”
“闭嘴!”胡四海瞪了他一眼,马铁柱连忙捂住嘴,不敢再吭声。
“天色已经黑透了。”林青云看了一眼窗外,目光扫过众人,“如今不会引人注目,可以行动了。”
众人听见林青云的话,纷纷站起身来。
马铁柱最后一个起身。
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,一把将碟子里剩下的瓜子花生囫囵倒进嘴里,腮帮子鼓得跟蛤蟆似的,还含混不清地嚼着,碎屑从嘴角往下掉。
“就你贪嘴!”刘黑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,“这都什么时候了,还只顾着吃?林公子要办正事,你倒好,跟饿死鬼投胎似的,丢不丢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