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，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。
街巷中的灯笼一盏盏亮起，橘红色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摇曳，将整条街映得一片通明。
观潮楼檐下的红灯笼也点着了，将门前的石阶照得一片温暖。
便在此时，楼梯口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，混着粗噶的说话声。
林青云回头望去，只见几个渔民打扮的汉子走了上来。
当先一人，正是胡四海。
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短褐，头上戴着一顶破斗笠，腰间系着一条旧布带，脚蹬一双草鞋。
他的脸上、手上、衣襟上，都沾着鱼鳞和腥水，那股子鱼腥味隔着老远便能闻见。
他身后，跟着曹文墨、刘黑子、马铁柱，还有两个陌生面孔。
曹文墨穿着一件灰布短褐，头上戴着破毡帽，手里提着一只竹鱼篓。
刘黑子则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短褐，肩上扛着一根扁担，扁担两头系着两只空箩筐。
马铁柱走在最后头，那身渔民装束穿在他身上，显得有些不伦不类。
几人身上的鱼腥味极重，那股子咸腥气混着汗臭，熏得人几欲作呕。
他们上楼梯时，几个吃饭的客人纷纷掩鼻避让，有人低声骂着“臭死了”，有人皱着眉头快步走开。
林青云见了他们，连忙迎上前去。
胡四海也瞧见了林青云，咧嘴一笑，正要开口，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吆喝：“让开让开！别挡道！”
众人回头望去，只见那小二跑了过来，手里提着一把铜壶，一脸的不耐烦。
他跑到胡四海等人面前，捂着鼻子，皱着眉头，没好气道：“你们几个，身上这味儿也太重了！客人都被你们熏跑了！要歇脚去别处歇，滚远点！”
胡四海被他这一骂，面色阴沉，正要发作，却被曹文墨一把拉住：“大当家，莫要动气。咱们是来办正事的，不是来吵架的。”
胡四海深吸一口气，将那股怒火压了下去，闷声道：“知道了。”
那小二却不依不饶，叉着腰，斜着眼，嘴里嘟嘟囔囔：“一群打渔的，身上臭烘烘的，还往城里跑，也不嫌丢人……”
林青云见状，连忙走上前去，从袖中摸出一串铜板，约莫二三十个，塞进那小二手里，满脸堆笑道：
“小哥莫怪，这几个是我乡下的穷亲戚，头一回到城里来，不懂规矩。这点小意思，给小哥买碗茶喝，消消气。”
那小二接过铜板，在手中掂了掂，沉甸甸的，眼睛顿时亮了起来。
他咧嘴一笑，连忙将铜板揣进怀里，拱了拱手，笑嘻嘻道：
“客官客气了。既是客官的亲戚，那便罢了。只是……您劝劝他们，下回来城里，换身干净衣裳，莫要弄得这般……这般……”
他“这般”了半天，也没“这般”出个所以然来。
林青云也不管他，低声道：“胡当家，各位兄弟，坐下说话。”
胡四海朝身后那两个兄弟使了个眼色。
那二人一声不吭，只微微点头，便转身退到了大街上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众人纷纷落座，开始喝茶。
马铁柱屁股刚挨上圆凳，那凳子便“吱呀”一声作响。
马铁柱一坐下便觉着浑身不自在。
那小二方才在楼梯口那副捂鼻子的模样，像根刺似的扎在他心里。
他越想越气，一巴掌拍在桌上，震得茶盏跳起老高，茶水溅了一桌，扯着嗓子骂道：
“他娘的！那小二狗眼看人低！老子身上不就是有点儿鱼腥味么？至于跟见了瘟神似的躲着走？老子闯江湖的时候，他还在吃奶呢！”
这一嗓子吼出来，邻桌的几个茶客纷纷侧目，连楼梯口都有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。
曹文墨连忙伸手拽住马铁柱的衣袖，压低声音道：“你嚷嚷什么？生怕别人不知道咱们是干什么的？”
他凑近了些，几乎贴着马铁柱的耳朵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字字如铁。
“咱们好不容易装扮成渔民，身上涂了这许多鱼内脏才混进城来，你倒好，一嗓子全露了馅！早知道你这般沉不住气，便不该带你出来！”
胡四海也瞪了马铁柱一眼，那目光如刀似剑，剜得马铁柱浑身一激灵，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他讪讪地缩了缩脖子，嘟囔道：“我……我就是气不过……”声音却越来越低，最后细若蚊蚋。
林青云见气氛有些僵，连忙打了个圆场，抬手示意众人安静，温声道：“诸位莫要动气。那小二不过是市井小民，眼皮子浅，不值得计较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众人，又道，“咱们几个都是熟面孔，在杭州城里走动得多，若一起出去打探，只怕引人注目。”
“我已让阿璃贴近去打探消息了，她机灵，眼力也好，不会出岔子。”
“咱们且在此处安心等候，莫要节外生枝。”
胡四海点了点头，低声道：“恩公说得是。都坐下，该吃吃，该喝喝，莫要再闹出动静来。”
马铁柱见林青云出来打圆场，心中那点气早已泄了大半。
他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，闷声道：“知道了。”
嘴上虽然答应了，但刚喝了几口茶，马铁柱又开始讲话，嗓门极大：
“听说那日在樊府门口，那驴车撞上去的时候，那几个褚老五的狗腿子飞出去老远，骨头咔嚓咔嚓响，那叫一个痛快！”
他越说越来劲，唾沫星子飞溅，双手还比划着，“还有那银子，哗啦啦滚了一地，白花花的……”
“闭嘴！”胡四海低喝一声，目光如刀，“你他娘的能不能消停会儿？这儿是哪儿？海宁！你这一嗓子，生怕旁人不知道咱们是干什么的？”
马铁柱被他这一吼，缩了缩脖子：“大当家，我这不是高兴嘛……”
“高兴？”刘黑子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记，“你高兴归高兴，可别坏了大事。要不是看在你这次救大当家劳苦功高，老子才不带你出来呢！”
马铁柱揉着后脑勺，咧着嘴嘿嘿傻笑，也不敢再吭声了。
他那一身渔民装束穿在身上本就不伦不类，此刻缩着脖子，活像一只被拎住了后颈的猫。
曹文墨摇着折扇，瞥了他一眼，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，却也懒得再说什么。
黄月璃独自走在海宁城的大街上，过往的行人纷纷侧目，有的男人看得眼睛都直了，连脚步都慢了下来。
“这女子生得好生标致……”
“瞧那身段，啧啧啧……”
黄月璃眉头微蹙，加快了脚步。
她左右张望了一番，见街边有一家杂货铺，便快步走了进去。
铺子不大，里头堆满了各色杂货，从锅碗瓢盆到针头线脑，应有尽有。
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汉，正坐在柜台后头打盹，听见脚步声，连忙睁开眼，满脸堆笑道：“姑娘要买什么？”
“有草帽么？”黄月璃问道，“要那种农妇戴的，宽檐的。”
“有有有！”掌柜的连忙从柜台后头翻出一顶草帽，竹编的，帽檐宽大，边沿还缀着一圈蓝色的布条，“姑娘您瞧瞧这个，结实得很，遮阳挡雨都好使。”
黄月璃接过草帽，往头上一戴，帽檐往下一压，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她对着墙上那面模糊的铜镜照了照，满意地点了点头，从袖中摸出几文铜钱，往柜台上一搁，转身便出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