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出了煮雪茶楼，翻身上马，策骑朝艮山门方向而去。
出城之后，官道渐宽，行人渐稀，二人便放开了缰绳，任马驰骋。
蹄声如雷，震得官道两旁的树叶簌簌落下。
秋日的风迎面扑来，带着田野的清香，吹散了午后的燥热。
约莫行了两个时辰，日头偏西，前方的官道两旁，出现了零零散散的屋舍。
“青云，前面便是海宁县城了。”黄月璃勒住缰绳，抬手朝前方一指。
林青云点了点头，抚着马鬃道：“多亏了这两匹神驹！小半日就到了。”
两人下了马，黄月璃抚摸着胭脂的脖颈，笑吟吟道：“青云，咱们这马太惹眼了。两匹红马，走到哪里都被人盯着，怕是不妥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，眉头微微蹙起：“你说得是。这胭脂和栖霞，都是万里挑一的神骏，走在街上，想不引人注目都难。”
黄月璃眼珠一转，嘴角浮起一丝狡黠的笑意：“不如将它们放在城外，咱们步行进城。反正盐官也不大，走几步便到了。”
林青云有些犹豫：“只是这马放在城外，万一被人偷了……”
“偷？”黄月璃伸手拍了拍胭脂的背，得意洋洋道，“你放心吧，这胭脂可通人性了，寻常偷马贼要是敢惦记它，估计被它踢死。”
她说着，又看了栖霞一眼，笑道：“你那匹栖霞，也不是省油的灯。这两匹马在一处，互相照应，便是有人想偷，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。”
林青云听她这般说，心中稍安。
他伸手拍了拍栖霞的脖颈，低声道：“栖霞，你且在此处等着，我们去去便回。莫要乱跑，也莫要惹事。”
栖霞打了个响鼻，甩了甩尾巴，仿佛听懂了他的话。
黄月璃也在胭脂耳边低语了几句，胭脂便低低地嘶鸣一声，用头蹭了蹭她的脸。
二人转身朝盐官城方向走去，走出十余步。
林青云回头望去，只见那两匹马正凑在一处，栖霞低下头，用鼻子嗅着胭脂的鬃毛，胭脂则微微侧着身子，尾巴轻轻甩动，那模样分明是在调情。
林青云只觉脸上微微发烫，连忙别过脸去，不敢再看。
黄月璃也瞧见了，脸上“腾”地烧了起来，从面颊一直红到耳根，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。
她低下头，盯着自己的鞋尖，脚步又快又急，恨不得一步跨出这片尴尬之地。
二人默不作声地走了一盏茶的工夫，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。
林青云定了定神，将方才那尴尬的一幕压回心底，温声道：“阿璃，那樊功茂见过我，我不便露面。到了盐官，你且去打探消息，我在酒楼等你。”
黄月璃抬起头，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尽，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。
她点了点头，低声道：“你放心，那日褚老五带着手下去酒楼闹事，我虽然在场，却没有大的动作，应该不会注意到我。”
“况且褚老五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，他的喽啰一个都没跟着，我便是走在街上，也没人认得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，心中稍安。
二人加快脚步，朝盐官城方向行去。
盐官城，坐落于钱塘江入海口北岸，乃是海宁县治所在。
此城始建于唐贞观年间，历经五代、两宋，至明代已颇为繁华。
城墙周长九里有余，高约二丈，以青砖砌成，历经百余年风雨，砖缝间长满了青苔，斑斑驳驳。
城楼巍峨，飞檐翘角，气势恢宏。
城门上方嵌着一块石匾，上书“盐官”二字，笔力遒劲，入石三分。
城中街道宽阔，两侧店铺鳞次栉比，在日光下泛着各自的光泽。
街上行人络绎不绝，挑担的、推车的、牵马的、挎篮的，熙熙攘攘，好不热闹。
海宁县乃是杭州府上三县之一，与钱塘、仁和并称“杭嘉湖”最富庶之地。
此地濒临钱塘江，盛产海盐，盐业兴旺，商贾云集，素有“银海宁”之称。
城中百姓多以晒盐、捕鱼、经商为业，日子过得殷实。
加之此地乃观潮胜地，每年八月十五至八月十八，钱塘江大潮之际，四方游客云集，更是热闹非凡。
林青云与黄月璃从南门入城，顺着大街往北行去。
街上人声鼎沸，各种吆喝声、叫卖声、谈笑声混成一片，好不热闹。
黄月璃走在前头，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滴溜溜地转，四下张望，眼中满是好奇。
她虽在杭州住了些日子，却还是头一回到海宁来。
这盐官古城与杭州的繁华不同，多了一股子海风的咸腥气，混着鱼虾的腥味，倒也别有一番风味。
“青云，你瞧，那边有卖糖人的！”黄月璃指着街边一个小摊，兴奋道。
林青云微微一笑，温声道：“等办完了正事，再买不迟。”
黄月璃撇了撇嘴，嘟囔道：“你总是‘等办完了正事’、‘等办完了正事’，等你办完了正事，天都黑了，糖人早收摊了。”
林青云苦笑一声，他目光扫过街巷两侧，忽然望见前方不远处有一座二层酒楼，飞檐翘角，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匾额，上书“观潮楼”三个鎏金大字，笔意遒劲，颇有几分气势。
“阿璃，你且去打探那出殡队伍的动静，我在这观潮楼里等你。”
林青云停住脚步，侧身指了指那酒楼，“此处临街，居高临下，正可观察往来行人。若有消息，你便来此处寻我。”
黄月璃点了点头，低声道：“好。你自己小心，莫要被人认出来。”
说罢，她身形一晃，便如游鱼般没入人群之中，转眼便不见了踪影。
林青云整了整衣冠，迈步走进观潮楼。
楼下大堂散座着七八桌食客，说笑声、划拳声混成一片，好不热闹。
一个青衣小二迎上前来，满脸堆笑道：“客官，楼上请。楼上雅座清静，临窗可观街景。”
林青云微微颔首，跟着小二上了二楼。
二楼比楼下清静许多，只坐着三四桌客人，皆是衣着体面之辈。
林青云选了一处靠窗的位子坐下，窗外正对着大街，来来往往的行人尽收眼底。
“客官用些什么？”小二一边用抹布擦着桌子，一边殷勤地问道。
林青云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，约莫二钱重，往桌上一搁，温声道：“来一壶茶，再配几碟点心。若有瓜子花生，也来一些。”
小二见那银子成色十足，眼睛顿时亮了起来，连连点头，手脚麻利地去了。
不多时，便端着一只青瓷茶壶、几只茶盏，并四碟细巧点心——桂花糕、枣泥饼、花生米、瓜子——一一摆在桌上。
林青云提起茶壶，自斟了一盏，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。
茶汤碧绿，香气清幽，入口微苦，回甘却悠长，是上好的苏州虎丘茶（注：碧螺春的前身）。
他放下茶盏，目光落在窗外那条大街上，心中暗暗盘算着接下来的步骤。
日头渐渐偏西，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，将半间屋子染成一片金红。
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，晚市的摊贩已经支起了摊子，吆喝声此起彼伏，好不热闹。
林青云独坐窗前，一盏茶已喝得淡了，瓜子花生也去了大半，却仍不见黄月璃的踪影。
他心中虽有些焦急，面上却不露分毫，只端起茶盏，又抿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