煮雪茶楼角落里,林青云与黄月璃相对而坐。
黄月璃一手托腮,一手拈着一块千层酥,慢悠悠地往嘴里送,酥皮碎屑沾在唇边,她也浑然不觉。
桌上摆着一把紫砂壶,壶中泡的是顾渚紫笋茶,茶汤碧绿清澈,香气清幽如兰。
一碟甜藕粉白嫣红,一碟千层酥金黄酥脆,还有一碟桂花糕,码得整整齐齐。
“青云,你尝尝这甜藕。”黄月璃用筷子夹起一片藕,往林青云碗里送,“这甜藕做得极好,糯而不烂,甜而不腻。”
林青云接过藕片,咬了一口,点了点头,温声道:“是不错。”
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窗外那条街上,眉头微微蹙着,显是心中有事。
黄月璃见他这副模样,撇了撇嘴,将千层酥往嘴里一塞:“你急什么?胡四海一定会来。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性子,说一不二,从不拖泥带水。”
林青云道:“我不是急。只是想着褚老五的事,心中总有些不踏实。”
“不踏实什么?”黄月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放下,擦了擦嘴角的碎屑,“那厮死了便死了,不死也翻不出什么浪花。你操这心作甚?”
林青云没有答话,只是端起茶盏,又抿了一口。
顾渚紫笋入口清冽,回甘悠长,是湖州长兴的特产,唐代便列为贡茶。
此茶以紫笋为名,取其嫩芽微紫、形如笋尖之意,茶圣陆羽在《茶经》中便曾盛赞。
林青云品着茶,目光却依旧落在窗外,心中盘算着胡四海何时能到。
黄月璃见他心不在焉,也不再多言,只顾自吃自喝。
她吃东西的样子并不优雅,甚至有些狼吞虎咽,可那份率真与自然,反倒让人觉着可爱。
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,门口传来脚步声,那脚步声沉稳有力,一步一步,踏得极实。
林青云循声望去,只见胡四海正从门口进来,身后跟着曹文墨。
林青云站起身来,拱手道:“胡当家的,曹先生,这边请。”
胡四海快步走上前,抱拳还礼,嘿嘿笑道:“恩公,让你们久等了。”
黄月璃大大咧咧道:“不碍事。胡当家的请坐,曹先生也请坐。”
胡四海在椅中坐下,曹文墨在他身侧落座。
黄月璃唤来伙计,又添了两盏茶,几碟点心。
伙计手脚麻利,不多时便端了上来。
胡四海端起茶盏,也不怕烫,仰头灌了一大口,抹了抹嘴,这才开口道:“林公子,那褚老五的事,你听说了罢?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面色平静如水:“听说了。突染急症,不治身亡,灵柩运回海宁安葬。樊府昨日发丧,今日一早便出了城。”
胡四海“嘿”了一声,一拍大腿,唾沫星子飞溅:“突染急症?不治身亡?这话说出来,谁信?”
“那厮前几日还活蹦乱跳的,虽说被咱们伤了,可那点伤,还不至于要命。”
“便是伤口化脓,也得拖上几日才死,哪能说死便死?”
曹文墨捋了捋胡须,慢悠悠道:“大当家说得是,文墨以为,此事蹊跷得很。”
“那樊功茂最是讲究体面,褚老五若真个死了,他定要大操大办,停灵三日,请和尚道士念经超度,方显他推官的体面。”
“可他倒好,头一日发丧,第二日便出殡,连停灵都省了,这不合常理。”
黄月璃放下手中的千层酥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接口道:“所以你们也觉着,那褚老五没死?”
胡四海点了点头,身子往前倾了倾,压低声音道:“正是。在下便是为此事来找恩公讨主意的。那褚老五若是没死,樊功茂为何要让他‘假死’?这里头,究竟打的什么算盘?”
林青云端起茶盏,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,方才缓缓开口:“胡当家的,你且说说,那出殡的灵柩,走的是水路还是陆路?”
胡四海一怔,随即道:“水路。在下亲眼看见的,那灵柩抬上了一条大船,顺着钱塘江往下游去了。船上挂着白幡,披着白布,看着倒像是那么回事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:“水路便好办了。灵柩走水路,咱们便跟上去,看看他们究竟要把这‘死人’送到何处去。”
曹文墨眼睛一亮,折扇一收,往掌心一拍:“林公子的意思是……跟?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缓缓道:“那褚老五若想回老家,樊功茂完全可以悄悄安排一辆牛车,趁着夜色将人送出城去,神不知鬼不觉。”
“可他偏要弄出这般大的排场,闹得满城风雨,恨不得让全杭州城的人都知道他小舅子死了。”
胡四海听着,眉头渐渐拧成一团,接口道:“恩公是说……他这是在演戏?故意让人以为褚老五死了?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胡四海脸上,一字一顿道:“正是。”
“他越是大张旗鼓,越是欲盖弥彰。”
“所以,咱们得凑近些,看看那棺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。”
“若装的只是石头,那褚老五便还在杭州;”
“若褚老五真在里面,那便是樊功茂觉着这废物留在杭州碍事,想把他打发回海宁老家去。”
黄月璃插口道:“可若真是第二种情况,他为何要大张旗鼓地办丧事?悄悄送走不是更省事?”
林青云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几分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不紧不慢道:“这便是我想不通的地方。所以,咱们得跟着去看看,瞧瞧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。”
胡四海一拍大腿,霍然站起,眼中闪着兴奋的光:“恩公说得对!咱们跟上去!在下这便回去准备船只,找几个可靠的弟兄,沿着钱塘江往下游去追!”
林青云示意他坐下:“胡当家的莫急。此事需得从长计议,不可鲁莽。”
胡四海挠了挠头,嘿嘿笑道:“恩公说得是,在下性子急,让恩公见笑了。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,温声道:“胡当家的也是一片热心,林某岂会见笑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三人,沉吟片刻,方才开口:“这样罢。我和阿璃有快马,便沿着钱塘江走陆路。那出殡的船走得不快,咱们骑马走陆路,反倒比水路快些。”
胡四海连连点头,拍着胸脯道:“恩公放心!”
“在下本就是水上的营生,找条快船还不容易?”
“在下这便回去,喊上几个兄弟,沿着钱塘江一路追下去。”
“那出殡的大船走得慢,咱们的船快,用不了多久便能追上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又道:“胡当家的,你需得找几个可靠的弟兄,嘴巴要严,手脚要利索。此事不宜声张,若走漏了风声,让樊功茂知道了,只怕前功尽弃。”
胡四海正色道:“恩公放心,在下省得。在下手底下那几个弟兄,个个都是跟了在下多年的老人,嘴巴比城墙还严,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。”
曹文墨也点头道:“此事关系重大,文墨自会谨慎安排,绝不会出纰漏。”
林青云站起身来,整了整衣襟,朝胡四海拱了拱手,温声道:“那咱们便分头行动。我和阿璃走陆路,在海宁县城汇合。咱们到了那里,再作计较。”
胡四海连忙起身还礼,抱拳道:“恩公一路保重,咱们盐官古城见!”
曹文墨也站起身来,拱手道:“林公子,黄姑娘,一路顺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