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时初刻,天色如墨,星月无光。
海宁城外的官道上,一列出殡队伍举着火把,缓缓移动。
樊功茂走在队伍最前头,脚步又急又促。
他心中只盼着快些到酱园,快些将褚老五从那口棺材里弄出来,快些了结这桩麻烦。
可他越是急,身后那八个抬棺材的汉子越是走不快。
那八人从码头上岸,抬着那口沉甸甸的黑漆棺材,进了城门,穿过大街,一路上没有歇过脚。
黄昏时分在褚府门前僵持了大半个时辰,他们八人扁担搁在肩头,未曾放下过片刻。
后来褚瑞让他们去酱园,八人紧赶慢赶,总算在城门关闭前出了城,抬着厚重的棺材又走了一个半时辰。
此刻他们的肩膀早已红肿,双腿酸软如泥,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摇摇欲坠。
“快!快些!”樊功茂回头催促,声音压得极低,却掩不住那股子焦躁。
为首的那个黑脸汉子喘着粗气,额上汗珠如雨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他咬着牙,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:“樊……樊老爷,实在是……走不动了……”
另一个矮胖的汉子更是气喘如牛,脚步踉跄,好几次险些被青石板的缝隙绊倒。
他身后的同伴连忙伸手扶了一把,二人相扶着,才勉强稳住身形。
樊功茂看在眼里,心中虽急,却也不好再催。
他知道这些人抬着棺材走了这许多路,又饿又累,已是强弩之末。
“再撑一撑。前头便到酱园了。”
那八个汉子闻言,精神稍振,咬着牙,一步一步地往前挪。
扁担在肩头“吱呀吱呀”地响着,棺材在夜色中晃晃悠悠,如同一艘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的破船。
樊功茂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他心中暗暗盘算——到了酱园,将老五从棺材里弄出来,明日一早悄悄送回乡下。
至于这口棺材,寻个僻静处烧了便是。
只要这件事办得干净利落,不落人口实,他便可安心去办匡公公的事。
拐过弯,前方出现一片低矮的屋舍。
黑漆漆的,看不清轮廓,只有几间破旧的土坯房,在夜风中显得格外萧索。
“到了。”樊功茂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酱园坐落在海宁城东北七八里以外,占地约莫两三亩,旁边有一条运河流经此地,连通硖石、长安、海盐、沈荡等地。
酱园有一个专属的小码头,四周以土墙围之,围墙不高,不过八尺出头。
园中排列着数十口大缸,缸口盖着竹编的斗笠,斗笠上压着青砖。
缸中腌着各式酱料、酱菜,在黑暗中散发着咸腥的气味,混着腐乳的霉香,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孔。
院子东南角,有一排低矮的土坯房,是看守的住处和存放杂物的地方。
屋檐下挂着一串鱼干和几条梅干菜,墙角堆着几只破旧的瓦缸,缸沿上长着青苔,湿漉漉的。
几只野猫蹲在墙头,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,警惕地盯着来人。
院子中央,有一座竹木搭成的棚子,棚顶铺着茅草,四面透风。
棚下堆着几十只大大小小的酱缸,缸身上贴着红纸,写着“甜面酱”、“鲊酱”、“鱼籽酱”、“豆瓣酱”、“腐乳”等字样。
这便是褚家的酱园,远近闻名,尤以酿制的甜面酱和鲊酱最为人称道。
杭嘉湖一带的百姓但凡尝过,无不交口称赞,甚至有商贾专程前来采买,运往各处售卖。
褚家酱园的招牌,在浙北一带,算得上是响当当的。
园中平日里雇着十几个工匠,起早贪黑,翻缸晒酱,忙得脚不沾地。
入夜后,工匠们各自散去,便只剩一个瘌痢头何老根看守门户。
因是褚家的产业,方圆几里的泼皮无赖都不敢来滋事,所以这酱园虽地处偏僻,倒也安稳,夜夜只闻虫鸣犬吠,极少有人打扰。
此刻,酱园中一片漆黑,只有门房处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。
瘌痢头何老根正歪在竹椅上打盹。
他年过六旬,生得又瘦又小,一张皱巴巴的面孔,头顶只有几根稀疏的黄毛,故而得了个“瘌痢头”的诨号。
他穿着一件旧短褐,腰间系着一条草绳,脚蹬一双草鞋。
“砰砰砰——”
急促的叩门声将他从梦中惊醒。
何老根猛地睁开眼,揉了揉惺忪的眼睛,趿拉着草鞋,提起油灯,踉踉跄跄地走到门边,拉开门闩。
“谁呀?深更半夜的……”
话未说完,何老根便看见门外站着黑压压的一群人,当先一人面色铁青,正是樊功茂,褚老二和褚氏分立在他的两侧。
身后,跟着一口黑漆棺材,棺材两侧,八个汉子气喘吁吁,汗流浃背。
何老根吓得双腿一软,险些跪倒在地。
他在这酱园看了大半辈子的门,何曾见过棺材进门?
“樊……樊姑爷?”何老根结结巴巴,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带我们进去。”樊功茂冷冷道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何老根连忙将门推开,众人鱼贯而入。
何老根提着油灯走在前头,八个抬棺的汉子踉踉跄跄地跟着,其他人走在最后,朝院子中央的棚子走去。
酱园的围墙不过八尺来高,有些地方的砖块已经松动,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“咔嚓”声。
林青云立在墙根下,抬头望了望墙头,又侧耳听了听里头的动静。
院中传来杂沓的脚步声,混着低低的喘息和扁担“吱呀”的声响,还有何老根含混的嘟囔。
他回头看了黄月璃一眼,微微颔首。
黄月璃会意,脚尖一点,身形便如飞燕掠空,无声无息地跃上墙头。
她伏低身子,目光扫过院中,确认无人注意,这才朝林青云招了招手。
林青云深吸一口气,脚下一蹬,身形拔地而起,眨眼间便攀至墙头。
二人一前一后,如两只夜行的猫,无声无息地落入院中,隐在一排酱缸的暗影之后。
墙外,胡四海等人正等着。
刘黑子蹲下身,双手交叠,搭在膝上,朝胡四海点了点头。
胡四海会意,一脚踩在刘黑子肩上,刘黑子猛地起身,将他托上墙头。
胡四海双手扣住墙檐,翻身而上,稳稳骑在墙头,然后伸下手来。
刘黑子将手递过去,二人一拉一拽,便也上了墙头。
曹文墨虽是个文弱书生,身手却也利落,他和马铁柱也翻身进去了。
显然,这等翻墙越户的事,他们没少干。
另外两个汉子,则没有进入院内,而是躲在墙角,警惕地看着四周。
院子西北角,堆着一堆鲊酱制作时产生的废料——鱼头、鱼骨、鱼鳞、内脏,混着酱渣,堆成了一座小山,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腐臭。
几只野猫正蹲在那堆废料旁,埋头啃食着那些腥臭的残渣,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声响。
黄月璃隐在酱缸的暗影中,目光落在那几只野猫身上。
她的瞳色在黑暗中微微泛着琥珀色的光,将那几只猫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——一只通体乌黑,没有一根杂毛;一只狸花,斑纹清晰;还有一只黄白相间的,瘦骨嶙峋,耳朵缺了一块。
她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,侧头凑到林青云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:“上次黄家秘典上记载的‘隔空取物’,今日正好试试。”
林青云眉头微蹙,低声道:“你要做什么?”
黄月璃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几分:“放心,我有分寸。不过是吓唬吓唬他们,让他们知道这棺材里头不干净。至于无辜之人,我自有计较,不会伤着他们。”
林青云知她行事虽有时出格,却从不滥伤无辜,便低声道:“小心些。”
黄月璃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落在那只通体乌黑的黑猫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