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沉,街巷空寂。
樊功茂低着头,沿着墙根快步疾行,穿过两条巷子,拐上大街,又走了半个时辰的工夫,来到一处挂着“蒋记卤肉”招牌的铺前。
铺门紧闭,门板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。
门楣上方,挂着一盏落了灰的红灯笼,灯笼纸已经发黄,边缘起了毛,也不知挂了多少年。
樊功茂踮起脚尖,伸手够到那盏灯笼,从怀中摸出火折子,吹了吹,点着了灯笼里的蜡烛。
“笃笃笃笃笃笃笃”
樊功茂依言敲了七下门,退后两步,立在墙根下,双手拢在袖中,静静地等着。
夜风渐凉,吹得他直打寒噤。
他不知等了多久,只觉双腿发麻,脚底冰凉,灯笼里的蜡烛都快燃尽了。
他心中渐渐焦躁起来,暗骂自己鬼迷心窍,竟信了那倭人的话。
正要转身离去,巷口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一个黑影从巷口转了出来,身形瘦削,头上裹着深色头巾,只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。
那人在樊功茂面前站定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开口说话,声音低沉而沙哑,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:“樊大人?”
樊功茂点了点头。
那人“嗯”了一声,淡淡道:“……带你去一个地方,请四五天假,莫要让人起疑。”说罢,那人转身便走,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樊功茂立在墙根下,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,心中一片冰凉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泥污的布鞋,又看了看那盏还在摇曳的红灯笼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四五天假,他该找个什么由头呢?
樊功茂拖着疲惫的身子,踉踉跄跄地穿过巷子,回到家中。
房中一盏油灯还亮着,褚氏正坐在榻边。
听见门响,她抬起头来,目光落在樊功茂脸上。
“老爷回来了?”褚氏放下书册,站起身来,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,又有几分试探,“怎的这般晚?妾身等了大半夜,心里头慌得很。”
樊功茂没有答话,只是走到椅中坐下,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。
褚氏走到他身边,在他身旁坐下,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,低声道:“老爷,您这是怎么了?面色这般难看,可是出了什么事?”
樊功茂深吸了一口气,缓缓道:“我今夜去见了一位贵人。”
“那人答应替我活动活动,只是那人说了,需要我亲自去一趟,当面商议。”
“这一去,少说也得四五日,回来之后,正好赶上九月初九匡公公回余杭老家省亲。”
褚氏听着,眼睛渐渐亮了起来,可随即又暗了下去,面露难色:
“老爷,四五天的假,可不是小数目。您得找个什么由头?若是寻常的‘身子不适’、‘家中有事’,怕是瞒不过府衙那些人。况且,您这一走,那黑衣人的银子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樊功茂打断她,眉头拧成一团,“所以得想个周全的法子。既能堵住府衙那些人的嘴,又能让那黑衣人挑不出理来。”
褚氏低下头,绞着手指,心中念头急转。
她想了片刻,低声道:“老爷,要不……就说老家那边出了急事,需得您亲自回去处置?”
樊功茂摇了摇头:“这个由头,用过太多次了。上回老五在杭州闹事,我便是以‘家中有事’为由告的假。再来一回,怕是要惹人起疑。”
褚氏又道:“那……就说您身子不适,需得静养几日?”
樊功茂苦笑一声:“我这副模样,面色苍白,眼窝深陷,倒像是真病了。可万一府衙派个郎中来瞧,岂不是穿帮了?”
褚氏咬了咬唇,又道:“那就说您要去拜见哪位上官,需得亲自跑一趟?”
樊功茂叹了口气:“拜见上官,那是公事,得有公文、有凭证。我一个推官,无缘无故去拜见上官,传出去反倒惹人闲话。”
夫妻二人你一言我一语,掰着手指头数了十来个借口——
什么“回乡祭祖”、“探亲访友”、“购置田产”、“修缮祖宅”、“寻医问药”、“会晤同窗”、“处理族务”、“侄儿新婚”、“外出筹款”、“替人作保”……
桩桩件件,翻来覆去地琢磨,却发现要么太牵强,要么容易穿帮,要么经不起推敲,要么便是用过太多次,早已惹人起疑。
樊功茂越听越烦躁。“罢了!夫人,你莫要再说了。让我自己想想。”
褚氏见他这副模样,不敢再多言,只静静地坐在一旁,心中焦急。
此时,后院传来一阵凄厉的呻吟,断断续续,在寂静的晨色中格外刺耳。
“哎哟喂……哎哟喂……我的娘啊……疼死我了……救救我啊……”
那是褚老五的声音。
他被胡四海的人打成重伤,郎中来看过,开了止痛的药,可那药力有限,褚老五疼得整夜睡不着,只能一声接一声地呻吟。
那呻吟声忽高忽低,忽急忽缓,在寂静的晨色中回荡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樊功茂听着那呻吟声,眉头越皱越紧。
他正要开口让褚氏去叫人看看,脑中却忽然灵光一闪——
“老五……老五……”樊功茂喃喃道,眼中渐渐亮了起来。
褚氏一怔,连忙问道:“老爷,您说什么?”
樊功茂没有答话,只是霍然站起,在房中来回踱步。
他的脚步又快又急,靴底踏在青砖上,发出“咚咚咚”的声响,如同擂鼓一般。
他的眼中闪着光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,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得意,又有几分说不清的狠厉。
“有了!”樊功茂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褚氏脸上,声音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,“我有法子了!”
褚氏连忙站起身来,急声道:“什么法子?老爷快说!”
樊功茂走到她面前,压低声音,一字一顿道:“就说老五死了。”
褚氏面色一变,眼睛瞪得溜圆。
她愣了片刻,随即勃然大怒,一掌拍在桌上,震得茶盏跳起老高,茶水溅了一桌。
“你……你咒我家五弟死!樊功茂!你还是不是人!老五被人打成那样,你不替他做主也就罢了,如今还咒他死!”
褚氏越说越激动,眼眶通红,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。
她一把揪住樊功茂的衣领,嘶声道:
“你安的什么心?你是不是巴不得老五死了,好省心?我告诉你,樊功茂!老五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老娘跟你没完!我……我……”
她说着,便要撒泼打滚,哭天抢地。
樊功茂被她揪得喘不过气来,面色涨得紫红,眼中满是怒火。
他一把推开褚氏,厉声道:“够了!”
褚氏被他这一推,踉跄了几步,背脊撞上墙壁,疼得她龇牙咧嘴。
她愣在原地,看着樊功茂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孔,心中又惊又怕,一时间竟忘了哭闹。
樊功茂深吸一口气,将那股翻涌的怒火压了下去。
他走到褚氏面前,一字一顿道:“夫人,你听我说。我不是咒老五死,是让他‘假死’。”
褚氏一怔,眉头拧成一团:“假死?”
樊功茂点了点头:“正是。”
“老五如今这副模样,两条腿废了,胯下也烂了,往后在杭州城里还怎么混?”
“与其让他在这儿丢人现眼,不如让他‘死’一回,回海宁老家去好生养着。”
“我正好借这个机会告假,就说小舅子突染急病身亡,需得送灵柩回海宁安葬。”
“一来一回,少说也得四五日——便顺理成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