樊功茂立在书案前,望着那扇还在微微颤动的门,心中一片冰凉。
他缓缓坐回椅中,双手撑着膝盖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他不知坐了多久,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
更夫的梆子声敲过一更,沉闷而悠长,在空荡荡的夜空中回荡,一声一声,如同敲在他心口上。
樊功茂缓缓抬起头,目光落在那空荡荡的刀架上。
他想起那柄倭刀,想起那黑衣人,想起那些死在布衣巷的东瀛忍者,想起仁和县唐捕头说起那件案子时的表情——欲言又止,讳莫如深。
那件案子,是由仁和县移交到杭州府衙的,正好是樊功茂经手的。
他记得那个下午,当时他正在府衙中翻看卷宗,忽然看见窗前立着一个黑影,那人穿着一身黑色劲装,面上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冰冷如铁的眼睛。
樊功茂还没来得及开口叫喊,那人已经从窗外翻了进来,无声无息。
寒光一闪,一柄倭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刀锋冰凉,贴着他的皮肤,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刀刃上那细密的纹路,只要轻轻一划,他便要血溅当场。
“樊大人。”那人开口,声音低沉而沙哑,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,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郝文舟的案子,你打算怎么结?”
樊功茂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上来,瞬间凉透了四肢百骸。
他张了张嘴,好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来:“按……按律……按律当……”
“当什么?”那人打断他,刀锋又贴近了几分,在樊功茂的脖子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,“郝文舟与流民斗殴,双方互有死伤。樊大人,你说是不是?”
樊功茂浑身发抖,额上冷汗如雨,连连点头:“是……下官明白……”
那人收了刀,退后一步,冷冷地看着他。
樊功茂瘫在椅中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浑身上下被冷汗浸透,黏糊糊地贴在身上,难受得很。
他伸手摸了摸脖子,指尖沾了血,心中又惊又怕,几乎要晕厥过去。
那人在他面前站了片刻,忽然从腰间抽出那柄倭刀,双手托着,放在书案上。
刀鞘漆黑如墨,鞘口处镶着一圈铜箍,铜箍上铸着细密的云纹,在烛光下泛着幽幽寒光。
“这刀,送给樊大人。”那人淡淡道,语气里听不出喜怒,“往后若有麻烦,可以来找我。城西南,蒋记卤肉铺,半夜,敲七下门,点一盏红灯笼便是。”
说罢,那人转身走向窗户,身形一晃,便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樊功茂瘫在椅中,望着那柄倭刀,久久不动。
他不知坐了多久,才缓缓伸出手,拿起那柄刀,在手中掂了掂。
刀身沉重,刃口锋利,刀柄处刻着一朵小小的樱花,线条简洁却极为精致。
他当时以为,那不过是那人的一句客套话。
可如今,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樊功茂想到这里,心头忽然一凛。
褚氏的话虽难听,却句句在理。
他若再不出手,褚氏真能做出那种事来——到大街上找几个乞丐……毁他的名声,丢他的脸。
他樊功茂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,最看重的就是这张脸。
若真被褚氏闹得满城风雨,他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那些同僚?
还有什么脸面在杭州府待下去?
“罢了!这一步,终究是要踏出去的。”
樊功茂站起身来,穿过宅院,轻轻拉开门闩,闪身而出,又反手将门掩上。
巷子里黑洞洞的,只有远处几点灯火,在夜风中摇摇曳曳。
樊功茂整了整衣襟,大步流星地朝巷口走去。
他的脚步很稳,心里头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。
林宅中,林青云双手托着倭刀,仔细端详着。
刀鞘漆黑如墨,鞘口处镶着一圈铜箍,铜箍上铸着细密的云纹。
刀身狭长,微微弯曲,刃口锋利如发丝,刀脊上铸着一道细细的血槽。
整柄刀在烛光下泛着幽幽寒光,透着一股冷冽的杀气。
柳如玉目光落在刀上,眉头微微蹙起,低声道:“这是——倭刀?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:“正是。这刀,是前几日我从樊功茂那里拿来的。”
“樊功茂?”黄月璃睁开眼,从蒲团上站起身来,走到桌边,伸手拿起那柄倭刀,在手中掂了掂,“杭州府的推官?他手里怎会有倭刀?”
林青云将这几日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。
柳如玉静静地听着,面色愈发凝重。
待林青云说完,她方才缓缓开口:“这樊功茂,莫非与倭寇有勾结?”
黄月璃指着刀柄处一个极小的印记,低声道:“你们看这里。”
林青云凑过去,借着烛光细看。
那印记刻在刀柄与刀身的接合处,只有指甲盖大小,若不仔细看,根本不会注意。
印记是一朵樱花,花瓣五片,线条简洁却极为精致,分明是东瀛工匠的标记。
“樱花。”柳如玉轻声道,“这是东瀛武家的族徽。这柄刀,不是寻常浪人所用,而是出自东瀛有身份的武士之家。”
黄月璃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:“一个杭州府的推官,家里藏着东瀛武士的佩刀,还说与倭寇没有勾结?这话说出去,谁信?”
林青云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中,沉默了片刻,方才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:
“我在想,那日在贡院门前,遇到仁和县唐捕头。”
“唐捕头说起一桩案子——布衣巷发现了几具尸体,其中一个是应熊,另外三具是东瀛忍者,中毒而亡。”
“那案子后来移交给了杭州府衙,正是由樊功茂经手的。”
柳如玉眉头一挑:“你是说——那桩案子里,可能藏着什么猫腻?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应熊死了,那三个忍者也死了。可以去查下卷宗,若他真与倭寇有勾结,这便说得通了——他是在替那些人遮掩。”
黄月璃“嗤”了一声,冷笑道:“这倒好,官匪一家,蛇鼠一窝。那樊功茂吃着朝廷的俸禄,却替倭寇办事,当真是丧尽天良。”
柳如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放下,温声道:“青云,你打算怎么办?”
林青云负手踱步至窗前,缓缓道:“如今咱们手里只有这柄倭刀,还不够。”
“那柄倭刀是从樊功茂家里取出来的,可谁能证明那是他的?”
“他大可说是被人栽赃,要扳倒一个朝廷命官,光凭这,远远不够。”
黄月璃咬了咬唇: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狗官逍遥法外罢?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:“不急。他迟早会露出马脚。咱们只需盯紧他,等着他自己跳进坑里。”
柳如玉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欣慰。
她温声道:“青云说得是。欲速则不达。咱们有的是时间,慢慢来。”
黄月璃“哼”了一声,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,嘟囔道:“我最烦这种磨磨叽叽的事了。要我说,直接一刀砍了那狗官,省事。”
林青云摇了摇头,苦笑一声:“阿璃,你莫要冲动。”
“杀一个樊功茂容易,可杀了他之后呢?”
“他背后的那些势力,那些与倭寇勾结的人,咱们还没摸清楚。”
“打草惊蛇,只会让他们藏得更深。”
黄月璃撇了撇嘴,不再多言。
她虽不服气,却也知道林青云说得在理。
窗外,暮色渐沉,院中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。
步流音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菜肴从灶间走出来,笑吟吟道:“饭菜好了,都来坐下罢。”
众人应了一声,围坐到八仙桌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