褚老五被人从废弃道观抬回来的时候,已是次日傍晚。
夕阳如血,将樊府门前的石狮子染成一片暗红。
两个家丁抬着一块门板,褚老五就躺在上面,面色惨白,双目紧闭,气若游丝。
他的两条腿从膝盖以下扭曲成诡异的角度,白森森的骨茬子戳破皮肉,触目惊心。
胯下那一团更是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,青紫发黑,渗出的血水浸透了裤子,顺着门板往下滴。
褚氏从内院冲出来的时候,脚上的绣鞋都跑掉了一只。
她扑到门板前,看见弟弟那副惨状,两眼一翻,险些晕过去。
“老五!老五!”褚氏抱着褚老五的头,哭得撕心裂肺,眼泪混着脂粉糊了一脸,那模样狼狈至极。
“你这是怎么了?哪个杀千刀的把你打成这样?你说话啊!你倒是说话啊!”
褚老五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,嘴唇翕动了几下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的眼睛半睁着,瞳孔涣散,眼珠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,仿佛魂魄已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,只剩一具空壳在苟延残喘。
跟着抬人的家丁低着头,战战兢兢道:“夫人,五爷在城南一处废弃道观外头被人暗算了。”
“小的赶到的时候,五爷已经成了这副模样。”
“旁边还有十几个弟兄,个个带伤,有的断了手,有的断了脚,有的……有的已经没气了。”
“谁干的?”褚氏猛地抬起头,双目赤红,声音又尖又厉,“说!谁干的!”
那家丁缩了缩脖子,偷眼看了看立在阶上的樊功茂,声音愈发低了:
“听……听那几个还能说话的弟兄讲,是……是东河那边的胡四海……胡四海手下的人干的。”
“五爷带人去抓了胡四海,不料反被人家发现,上百号人围上来……”
“五爷两条腿就是被一个使铁棍的壮汉砸断的,裆下那一棍……也是那人戳的……”
褚氏听罢,浑身发抖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她猛地站起身来,赤着一只脚,踉踉跄跄冲到樊功茂面前,一把揪住他的衣领,嘶声道:
“老爷!你听见没有!老五被人打成这样!你是杭州府的推官,掌着刑名,你得替老五做主!你得把那个胡四海抓起来!千刀万剐!挫骨扬灰!”
樊功茂面色铁青,一把推开褚氏的手,沉声道:
“你闹什么?老五自己去找人家的麻烦,反被人家打了,你让我怎么替他做主?他带人去堵胡四海,那是寻衅滋事,告到官府,他自己先要吃板子!”
褚氏一怔,随即撒泼道:“我不管!老五是你小舅子,你若不替他做主,我便……我便……”
她四下张望了一番,嘶声道,“我便脱光了衣服睡大街上去!让街坊邻居都看看,你自己的小舅子被人打成残废,你连个屁都不敢放!”
樊功茂被她说得面红耳赤,额上青筋暴起:“好了!你莫要胡闹了!先让人把老五抬进去,请个郎中来瞧瞧。旁的……容我再想想。”
褚氏瞪着他,目光如刀,好半晌才松开手,转身朝那几个家丁吼道:“还愣着干什么?抬进去!请郎中!快去请郎中!”
家丁们手忙脚乱地将褚老五抬进后院,褚氏赤着一只脚跟在后面,哭哭啼啼,骂骂咧咧,一路进了二门。
樊功茂立在阶上,望着那条消失在月洞门后的血迹,心中一片冰凉。
他转身走回书房,将门关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书房中光线昏暗,只有书案上一盏油灯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将满室的阴影晃得忽明忽暗。
墙角那个空荡荡的刀架还在那里,钩子上空空如也,只有两枚铜钉,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那柄倭刀,已经被那黑衣人拿走了。
那黑衣人,还逼他写下了欠条。
一百三十二两,一文不能少。
如今那黑衣人倒是没来讨要,可这债就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刀,不知什么时候便会落下来。
更让他心烦的是那批茶敬。
褚老五原定这几日去收九月份的茶敬,少说也有三百五六十两。
可这厮不听劝,非要去寻胡四海的晦气,如今被打得半死不活躺在榻上,那茶敬自然也没人去收了。
匡公公九月初九便要回余杭老家省亲,他本打算借着乡谊和厚礼,求匡公公活动一番,好让自己往上爬一爬。
如今连银子都凑不齐,还谈什么打点?
樊功茂在正想着,书房门“砰”的一声被推开了。
褚氏披头散发地闯了进来,脸上泪痕未干,眼中却满是狠厉。
她走到樊功茂面前,双手撑着书案,居高临下地盯着他,厉声道:“老爷,你打算怎么办?”
樊功茂抬起头,看着她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孔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疲惫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低声道:“夫人,你先莫要急。老五的伤,咱们请最好的郎中来看,花多少银子都行。至于胡四海那边——”
“怎么?”褚氏打断他,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,“你还要替他说话?”
樊功茂睁开眼,目光落在她脸上,沉声道:“夫人,你听我说。”
“老五带人去堵胡四海,那是他自己先动的手。”
“胡四海手下上百号人,老五那十几个人哪里是对手?”
“这事若闹到官府,老五自己先脱不了干系。”
“况且,胡四海在码头上经营了这些年,手底下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。”
“你让官府去抓,拿什么抓?”
“没有苦主,没有证人,连个像样的状纸都递不上去。”
褚氏听罢,沉默了片刻,忽然冷笑一声,那笑意里满是讥诮与不屑:
“樊功茂,你少跟我扯这些官面上的话。你不就是怕得罪人么?我告诉你,老五被人打成这样,你若不出头,我便自己去出头!”
樊功茂眉头一皱:“你去出头?你怎么出头?”
褚氏双手叉腰,挺着胸脯,冷笑道:“我怎么出头?”
“我到大街上去,找几个乞丐。”
“老娘自己脱了裤子,四仰八叉往地上一躺,让那些叫花子轮流上来伺候!”
“我倒要看看,满城人都知道樊大人的夫人被乞丐骑了,你这张脸往哪儿搁?”
“你头上这顶绿帽子,戴得可还舒坦?”
樊功茂面色骤变,霍然站起,一掌拍在书案上,厉声道:“你敢!”
褚氏往前凑了一步,几乎贴到他脸上,眼中满是癫狂与决绝:
“我不敢?樊功茂,你试试看!你若不替老五出头,老娘明日便去寻十个八个最脏最臭的叫花子!老娘豁出去了,看谁更丢人!”
樊功茂被她这番不要脸的话说得面红耳赤,额上青筋暴起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好。”樊功茂态度终于软了下来,深吸一口气,将那股翻涌的怒火压下去,低声道,“夫人,你先回去。老五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”
褚氏盯着他看了片刻,见他面色虽难看,语气却软了下来,这才“哼”了一声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又停下,回过头来,冷冷道:“老爷,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,总之,老五这笔账,你得替他讨回来。否则——”
她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,便摔门而去。
“砰”的一声,门框震得嗡嗡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