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微微一笑，拱手道：“胡当家的，请进。”
胡四海跨过门槛，在雅间中站定。
他望着林青云那张年轻而清俊的面孔，望着那双清澈如寒星的眼睛，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他想起三日前在平波桥头，这个年轻人说的那些话；
想起昨夜的九死一生；
想起沈寒绡那句“我不过是奉我家公子之命行事罢了”。
“扑通”一声，胡四海跪了下去。
这一跪，跪得结结实实，膝盖磕在青砖地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钟老三和曹文墨对视一眼，也跟着跪了下去。
林青云连忙弯腰去扶，急声道：“胡当家的，你这是做什么？快起来！”
胡四海不肯起，只跪在地上，声音有些发涩：“林公子，在下这条命，是你救的。”
“若不是你派韩姑娘一路尾随，在下和那十几个弟兄，怕是早已做了褚老五的刀下鬼。”
“大恩大德，在下没齿难忘。”
“从今往后，恩公但有吩咐，在下赴汤蹈火，在所不辞！”
林青云叹了口气，双手扶住他的手臂，温声道：“胡当家的，你莫要如此。”
“在下不过是路见不平，拔刀相助罢了。”
“况且，那褚老五作恶多端，在下早就看他不顺眼了。”
“你这一跪，倒让在下心里头过意不去了。”
胡四海抬起头，看着林青云那双清澈而温和的眼睛，心中那股酸涩愈发浓烈。
他咬了咬牙，低声道：“恩公，在下是个粗人，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。可在下心里头明白，这世上，像恩公这般的人，不多了。”
林青云摇了摇头，苦笑一声，温声道：“胡当家的，你莫要这般说。在下也不过是个寻常人，读了几本书，考了个举人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罢了。你若再跪着，在下可要生气了。”
胡四海见他目光坚定，不容置疑，这才站起身来，拍了拍膝上的灰，退后一步，抱拳道：“恩公，在下听您的。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，伸手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：“胡当家的，坐下说话。”
胡四海应了一声，在椅中坐下。
钟老三和曹文墨则站起身，退后一个身位，双手垂在，腰板挺得笔直，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沈寒绡靠在门框上，双手抱臂，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，看着这一幕，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。
林青云提起茶壶，替胡四海斟了一盏茶：“胡当家的，请。”
胡四海端起茶盏，抿了一口。
他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，沉默了片刻，方才开口，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：“林公子，在下有一事不明，想请教公子。”
林青云温声道：“胡当家的请讲。”
胡四海深吸一口气，缓缓道：“恩公，在下与您素不相识，您为何要帮在下？”
“先是给在下送消息，让在下劫获了三百多两银子；”
“又派韩姑娘一路尾随，救在下于危难之中。”
“这——这究竟是为什么？”
林青云嘴角浮起一丝笑意，温声道：
“在下虽与胡当家的素不相识，却也听说过胡当家的为人——”
“胡当家的虽是穷苦出身，却最重义气，从不欺压良善，反而时常接济穷苦人。”
“这样的人，在下敬重还来不及，又岂能坐视不管？”
胡四海被他这番话说得面红耳赤，连连摆手：“恩公，您莫要这般说。”
“在下……在下哪有您说得那般好？”
“在下不过是个码头上的苦力头子，手下虽有一千几百号弟兄，却也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。”
“什么‘侠举’、‘义气’，在下当不起。”
林青云摇了摇头：“胡当家的，你莫要妄自菲薄。”
“一个人是不是侠义，不在他读过多少书，不在他有多少银子，而在他的心。”
“你心系弟兄，接济穷苦，这便是侠义。”
“至于旁的——不过是个名头罢了，当不当得起，又有什么要紧？”
胡四海听着，眼眶竟微微泛红。
他低下头，沉默了片刻，方才开口，声音有些沙哑：“恩公，您这话，说到在下心坎里去了。在下……在下这辈子，没服过什么人。可今日，在下服您。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，端起茶盏，温声道：“胡当家的，言重了。来，喝茶。”
胡四海连忙端起茶盏，与林青云对饮了一杯。
窗外，日头渐渐偏西，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进来，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金红色的光斑。
茶香袅袅，混着香炉中飘出的檀香，在雅间中弥漫。
钟老三和曹文墨立在门边，看着这一幕，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们从未见过大当家对谁这般恭敬。
这个年轻人，不过十七八岁，却能让大当家心甘情愿地跪下、服气，当真是后生可畏。
想到前几日二人还对林青云出言不逊，都有些尴尬。
沈寒绡靠在门框上，双手抱臂，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几分。
她想起马鞍岭上那些年，玉阎罗常说她是“冰疙瘩”，对谁都不假辞色。
可自从跟了林青云，她心里头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，又暖又软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“罢了。”沈寒绡低声喃喃，“这条路，便跟着公子一直走下去罢。”
雅间中，茶过三巡，菜过五味。
胡四海放下茶盏，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，沉默了片刻，方才开口，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：“恩公，在下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林青云温声道：“胡当家的请讲。”
胡四海搓了搓手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，低声道：“恩公，在下想与恩公结为异姓兄弟。认恩公为大哥，不知恩公肯不肯赏这个脸？”
此言一出，钟老三和曹文墨皆是一怔——这年轻人，看上去不过二十岁，要做大当家的大哥？
可他们也知道，大当家这是真心服了，才会提出这等要求。
林青云也是一怔，随即摇了摇头，苦笑一声，温声道：“胡当家的，您比在下年长，在下该称你一声‘兄’。这结为异姓兄弟之事，还是免了罢。”
胡四海面色一僵，眼中闪过一丝失落：“恩公可是嫌弃在下是个粗人？”
林青云连忙摆手，正色道：“胡当家的误会了。”
“在下不是嫌弃你，而是觉得，朋友之间，贵在真心。”
“结不结拜，又有什么分别？”
“你若当在下是朋友，在下也当你是朋友，这便够了。”
“至于那些虚礼，能免则免。”
胡四海听罢，沉默了片刻，随即哈哈大笑，连连点头：“恩公说得是！说得是！朋友之间，贵在真心，好啊！是在下着相了。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，端起茶盏，又抿了一口。
胡四海也端起茶盏，灌了一大口，放下，抹了抹嘴，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，忽然叹了口气，语重心长道：
“恩公，在下活了二十七年，见过的人多了去了。”
“有贪得无厌的，有欺软怕硬的，有见利忘义的，有口蜜腹剑的。”
“可像恩公这般，年纪轻轻便有这般胸襟气度的，却是头一回见。”
林青云有些不好意思，连忙摆手道：“胡当家的过誉了，过誉了。”
胡四海摇了摇头，正色道：“恩公，你莫要谦虚。在下虽是个粗人，可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。恩公将来，定能出将入相，名垂青史。”
林青云摇了摇头，不再多言。
窗外的日头渐渐偏西，金红色的阳光洒在窗棂上，将整间雅间染成一片暖色。
茶香袅袅，混着窗外飘来的桂花香，沁人心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