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天色微明,徐笑笑便起身了。
她昨夜辗转反侧,一夜未眠。
胡四海被救出来了,褚老五被绑了,这事虽说办得还算顺利,可她心里头总觉着不踏实。
那褚老五的姐夫是杭州府的推官,若他知道了这事,岂肯善罢甘休?
“管他呢。”徐笑笑摇了摇头,将那些烦乱的思绪甩出脑海,“又不是老娘绑的他,是他自己作恶多端,怨不得旁人。”
她梳洗罢,换了一件干净的藕荷色褙子,对着铜镜照了照,又用木簪将头发绾起,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正准备出门,院门便被人叩响了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三声,不轻不重。
徐笑笑快步走到门前,拉开门帘,只见胡四海立在门外。
他今日换了一件干净的青布直裰,头发梳得齐齐整整,脸上虽还有些青紫,精神却好了许多。
他的身后,跟着刘黑子和马铁柱,二人也换了一身干净衣裳。
“胡当家的?”徐笑笑一怔,随即堆起笑脸,侧身让开,“哎哟,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?快请进,快请进。”
胡四海跨过门槛,在堂屋中站定,抱拳道:“徐娘子,昨日的事,在下听说了。多谢你派人送信,救了我们弟兄几个的命。”
说罢,他从怀中摸出一只青布小包,双手递到徐笑笑面前:“这点银子,不成敬意,还望徐娘子笑纳。”
徐笑笑接过那只青布小包,在手中掂了掂,沉甸甸的,少说也有四五十两。
她眼睛顿时亮了起来,眉开眼笑,连连道谢:“哎哟,胡当家的,您这也太客气了。不过是举手之劳,哪用得着这般破费?”
胡四海摆了摆手,正色道:“徐娘子,你莫要客气。若不是你派人送信,在下和那十几个弟兄,怕是早已做了褚老五的刀下鬼。这银子,你该收。”
徐笑笑听他这般说,也不再推辞,将那只青布小包塞进袖中:“那奴家便却之不恭了。多写胡爷!”
胡四海点了点头,沉吟片刻,又道:“徐娘子,在下还有一事想请教。”
徐笑笑一怔:“什么事?胡当家的请讲。”
胡四海缓缓道:“徐娘子,我听人说是你手下那位韩姑娘一路尾随褚老五,才知道在下被关在何处。在下想见见这位韩姑娘,当面谢她。”
徐笑笑闻言,眼珠一转,随即堆起笑脸,连连摆手道:“胡当家的,您有所不知。那位韩姑娘啊,性子冷得很,不爱见生人。况且——”
胡四海眉头微蹙,正要再问,忽听门外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,冷冰冰的,不带半分感情:“谁说我不爱见生人?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沈寒绡正立在门槛上,双手抱臂,面色平静如水,看不出喜怒。
她今日换了一身靛蓝色的劲装,干净利落。
她的目光落在胡四海脸上,淡淡地扫了一眼,便收了回去,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。
徐笑笑吓了一跳,连忙迎上前去,满脸堆笑:“哎哟,韩姑娘,您回来了?快进来,快进来。”
沈寒绡迈步跨过门槛,在堂屋中站定,目光落在胡四海脸上,淡淡道:“胡当家的,你找我有事?”
胡四海抱拳道:“韩姑娘,昨日的事,在下听说了。多谢您一路尾随褚老五,救了在下和弟兄们的命。大恩大德,在下没齿难忘。”
沈寒绡摆了摆手,淡淡道:“胡当家的,你莫要谢我。我不过是奉我家公子之命行事罢了。”
“你家公子?”胡四海一怔,“敢问韩姑娘,你家公子是——”
沈寒绡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,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敬佩,几分感激:“我家公子姓林,名青云,是杭州府钱塘县的举人。”
胡四海闻言,浑身一震,如同被雷击中了一般。
他张大了嘴,瞪大了眼,好半晌才回过神来:“林……林青云?可是那个……那个背着剑的年轻人?”
沈寒绡点了点头,淡淡道:“正是。”
胡四海只觉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他想起三日前在平波桥头,那个年轻人说的话:
胡当家的,在下只希望,你拿了这批银子,莫要去赌坊窑子里乱花。
若真有心,不妨拿这些银子,在码头上开个学堂,请个先生,让弟兄们的孩子读读书、识识字。
他当时只当那年轻人是在说客套话,如今才知道,那年轻人是真的关心他们。
他派韩姑娘一路尾随,在危难之际伸出援手。
“林公子……”胡四海喃喃道,声音有些发颤,“在下一定要当面谢他。”
沈寒绡看着他,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几分,温声道:“胡当家的,你若真想谢我家公子,便随我来罢。”说罢,她转身便往外走。
胡四海连忙跟了上去,刘黑子和马铁柱也紧随其后。
徐笑笑立在门边,望着几人的背影,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思绪。
她原以为那韩姑娘是黄星的表姐,是个江湖女子,却没想到她背后竟还有个“公子”。
那林公子,又是什么来路?
一个举人,怎会与她一个逃难的女子扯上关系?
“罢了罢了。”徐笑笑摇了摇头,将那些烦乱的思绪甩出脑海,转身走回堂屋,从袖中摸出那只青布小包,解开系着的麻绳,露出里头白花花的银子。
她捧起一锭银子,在手中掂了掂,又凑到眼前细看,眼中满是餍足。
“四十两,整整四十两雪花银。胡当家的出手,可比那些抠抠搜搜的穷酸大方多了。”
她将银子重新包好,揣进怀中,又对着铜镜照了照,整了整衣襟,这才心满意足地出了门。
鸿运楼,二楼雅间布置得雅致洁净。
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,靠窗摆着一张八仙桌,窗台上搁着一只小小的铜香炉,炉中香烟袅袅,沁人心脾。
林青云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中捧着一盏茶,慢条斯理地啜着。
他的面色平静如水,看不出喜怒,只有那双清澈如寒星的眼睛里,藏着一丝淡淡的期待。
他在等胡四海。
沈寒绡回报,说胡四海已被救出,褚老五被绑,四海会的弟兄们有几人受伤,却没有性命之虞。
林青云听罢,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了地。
他让沈寒绡今日一早便去徐娘子那里等着,若胡四海来道谢,便带他来鸿运楼。
此刻,窗外日头已爬上了中天,明晃晃地照着,将整条街映得一片通明。
街上行人熙熙攘攘,吆喝声此起彼伏,好不热闹。
“公子。”门外传来沈寒绡的声音,不高,却清清楚楚,“人来了。”
林青云放下茶盏,整了整衣襟,站起身来,朝门口走去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胡四海立在门槛外,脸上还带着伤,青一块紫一块的,嘴角还挂着一道结了痂的疤痕。
可他的眼睛却格外明亮,顾盼之间,自有一股草莽英雄的豪气。
他的身后,跟着钟老三和曹文墨。
二人也挂了彩,却依旧挺直了腰板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