杭州城东,东河边上,一家没有招牌的临河酒楼内。
午后的阳光洒进窗棂,河风带着水腥气。
胡四海与曹文墨脸上的伤已褪得差不多了,只余浅浅的疤痕。
钟老三左臂还吊着布带,夹板缚得严严实实,动弹不得。
曹文墨放下酒碗,低声道:“大当家,褚老五的事情,不知您是否听说了?”
胡四海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,抹了抹嘴,闷声道:“讲。”
曹文墨压低声音,目光扫过四周,确认无人注意,方才开口:“大当家,那褚老五……听说昨夜死了。”
胡四海眉头一挑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:“死了?怎生死的?”
曹文墨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听说是突染急症,不治身亡。今日一早,樊府便发了丧,灵柩已经运出城,回海宁安葬去了。”
胡四海“哦”了一声,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,方才开口:“那厮被人打成那样,两条腿都废了,胯下也烂了,血流了不少,说死便死了,倒也不稀奇。”
钟老三却摇了摇头,接口道:“大当家,这事儿有些蹊跷。”
胡四海眉头微蹙:“蹊跷?什么蹊跷?”
钟老三放下酒碗,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道:“大当家,您想想——”
“那日咱们打褚老五,虽说伤得不轻,可也不至于要了命——”
“便是事后伤口化脓,那姓樊的狗官肯定也会请人医治。”
“若真个烂疮而死,少说也得过个五六天才死透!”
曹文墨捋了捋胡须,缓缓道:“二当家说得有理。文墨也觉得,这死讯来得太突然,里头怕是有鬼。”
胡四海听着,面色渐渐凝重起来。
他沉默了片刻,方才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:“你们的意思是……那褚老五没死?”
钟老三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我怀疑,这是樊功茂在搞鬼。那厮怕褚老五留在杭州丢人现眼,便让他‘假死’,悄悄送到别处去了。”
曹文墨也点了点头,接口道:“二当家说得是。那樊功茂最是要面子,褚老五如今这副模样,留在杭州只会给他脸上抹黑。”
胡四海听着,眼中闪过一丝寒光,冷笑一声:“这狗官,倒会算计。”他顿了顿,又看向曹文墨,沉声道:“文墨,那依你之见,咱们该怎么办?”
曹文墨捋了捋胡须,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大当家,文墨以为,此事不妨去问问那位林举人。”
“此人年纪虽轻,却智计过人,见识不凡。”
“那日他在桥上说的那些话,句句在理。”
“文墨以为,此事不妨去听听他的看法。”
胡四海一拍大腿,眼睛亮了起来:“对!对!文墨说得是!那林恩公脑子比咱们这些粗人好使多了。这事情,去问问恩公,准没错!”
他站起身来,朝钟老三和曹文墨一挥手,朗声道:“走!去找徐娘子,打听打听恩公的下落。”
钟老三和曹文墨立刻放下酒碗,站起身来,跟着大步流星地下了楼。
盐桥附近,街角处有一座简陋的凉亭,四根木柱撑着一片灰瓦,年久失修,檐角已有些歪斜。
徐笑笑正和苟婆子坐在亭中的石凳上,磕着花生米,聊着天。
二人正说着,只见桥面上走下来三个人。
当先一人正是胡四海,身后跟着钟老三和曹文墨。
钟老三左臂还吊着布带,夹板缚得严严实实,走起路来一摇一晃,生怕碰着伤处。
曹文墨倒是整整齐齐,手里摇着一把折扇,不紧不慢地跟着。
“哎哟,胡当家的!”徐笑笑见有人来,连忙丢下手中的花生,堆起笑脸,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,那腰肢扭得如同水蛇一般,“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?”
徐笑笑一边说,一边拿眼珠子在三人脸上溜了一圈,见胡四海面色如常,曹文墨摇着扇子含笑不语,只有那钟老三吊着胳膊,一脸的不自在。
徐笑笑眼珠一转,心中便有了计较——
这三个大男人,又没带随从,往盐桥这地界来,八成是来寻快活的。
她“咯咯”笑了两声,伸手在胡四海胳膊上轻轻拍了一巴掌,嗔道:
“胡当家的,您也真是的,来也不提前知会一声,奴家好替您安排几个水灵的姑娘。您放心,我这边的姑娘,个个身段好、伺候人周到,包您满意!”
胡四海被她这一拍,脸色微微有些不自在,正要开口,徐笑笑却已转向钟老三,眼睛一亮,笑得更欢了:
“哎哟,钟二当家的,您这胳膊是怎么了?伤得不轻啊。可得好好养着,莫要乱动。钟二当家的,上回您点的那个成娘子,可还满意?您若是还想找她,奴家这就让人去唤她来,包您——”
钟老三脸上顿时挂不住了,青一阵红一阵。
他那只没伤的右手连忙摆了摆,干咳两声,结结巴巴道:“徐……徐娘子,莫要胡说!什么成娘子……李娘子的,我……我不认识!”
说着,他别过脸去,不敢看胡四海和曹文墨。
胡四海见这情形,眉头一皱,连忙摆手打断徐笑笑的话头,正色道:“徐娘子,在下今日来,是有正事要请教,不是来寻花问柳的。”
徐笑笑眼珠一转,笑吟吟道:“胡当家的请讲。只要奴家知道的,一定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。”
胡四海也不绕弯子,开门见山道:“徐娘子,你可知道那位林公子——便是那位和韩姑娘认识的林举人,他住在何处?在下想拜访他,有事相商。”
徐笑笑眼珠一转,随即堆起笑脸,连连点头:“知道知道。那位林公子,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,奴家这就替胡当家的打听打听。”
胡四海点了点头,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,往桌上一搁,沉声道:“那便有劳徐娘子了。若打听到了,烦请徐娘子派人来通知在下。”
徐笑笑看见那锭银子,眼睛顿时亮了起来,连忙伸手去拿,在手中掂了掂,沉甸甸的,足足五两的官银。
她眉开眼笑,连连道谢:“哎哟,胡当家的,您这也太客气了。不过是打听个消息罢了,哪用得着这般破费?”
胡四海摆了摆手,正色道:“徐娘子,你莫要客气。在下是个粗人,不懂得那些虚礼。你替在下办事,在下自然不能亏待你。”
徐笑笑听他这般说,也不再推辞,将银子揣进袖中,笑吟吟道:“胡当家的放心,奴家马上替您打听清楚。”
胡四海点了点头,又叮嘱了几句,便带着钟老三和曹文墨告辞离去。
徐笑笑送走胡四海,回到屋内,走到西厢房门前。“韩姑娘?您在么?”
里头传来沈寒绡的声音,冷冷淡淡的,不带半分感情:“在。”
徐笑笑推门而入,见沈寒绡正坐在榻边,闭着眼,似在小憩。
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劲装,腰间别着一柄短刀,面色平静如水,看不出喜怒。
“韩姑娘,姐姐我有一事想请教。”徐笑笑走到她面前,笑吟吟道。
沈寒绡睁开眼,目光落在她脸上,淡淡道:“什么事?”
徐笑笑压低声音,将胡四海打听林青云住处的事说了一遍。
沈寒绡听罢,面色依旧平静如水,心中却暗暗思忖:
胡四海找公子做什么?
莫非是出了什么事?
她沉吟片刻,淡淡道:“徐姐,我出去一趟,晚些时候回来。”
徐笑笑一怔,连忙道:“韩姑娘,您这是要去……”
“打听消息。”沈寒绡打断她,站起身来,整了整衣襟,朝门外走去。
徐笑笑望着她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这韩晓,神神秘秘的,来无影去无踪,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来路。
可她也知道,这韩晓不是她能得罪的人,况且她最近一阵子着实赚了不少银子,就索性由着她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