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!”
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褚氏脸上。
那巴掌又重又响,打得褚氏整个人往旁边一歪,踉跄了几步,背脊撞上墙壁,疼得她龇牙咧嘴。
她愣在原地,捂着脸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。
樊功茂也愣了一瞬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成婚这些年,他从未动过她一根手指头,便是她再无理取闹,再撒泼打滚,他也只是忍着、让着。
可今日,他竟动手打了她。
但那悔意只持续了一瞬,便被怒火淹没了。
樊功茂深吸一口气,走到褚氏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声音冷得像冰:“你闹够了没有?”
褚氏捂着脸,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不敢说。
樊功茂冷冷道:“我告诉你,老五的事,就这么定了。他‘假死’,回海宁。你若再胡搅蛮缠,你也回海宁老家去!你可知如今咱们是什么处境?”
褚氏终于低下头,低声道:“老爷说得是。妾身……妾身只是一时气不过,失了分寸。老爷莫要见怪。”
樊功茂松了口气,温声道:“夫人能这般想,我便放心了。”
褚氏应了一声,不再多言。
樊功茂唤来管家樊全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
樊全听罢,面色微微一变,随即点了点头,转身匆匆离去。
夜色未褪,樊府便已忙碌起来。
樊全带着几个家丁,连夜去置办丧事所需之物——
白布、白纸、蜡烛、香火、灵幡、棺木……一样一样,搬进府中。
他又让人去请了几个和尚道士,预备明日一早来念经超度。
家丁们虽心中疑惑,却也不敢多嘴,只默默地干活。
有的挂白布,有的扎灵幡,有的点蜡烛,有的烧纸钱,忙得脚不沾地。
褚老五的几个心腹手下也被唤了来,一个个面面相觑,不知发生了何事。
樊全只说“五爷没了”,让他们来帮忙。
众人闻言,有的惊愕,有的悲痛,有的恐惧,有的暗自庆幸,却无人敢多问一句。
褚老五躺在床上,听见外头的动静,挣扎着要起身,却被两个家丁按住。
他嘶声问道:“外头在做什么?你们要做什么?”
家丁们低着头,不敢答话。
褚老五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,拼命挣扎,却动弹不得。
他的双腿已经废了,胯下也烂了,连翻身都做不到,只能躺在那儿,任人摆布。
樊功茂坐在塌边,和褚老五讲了一刻钟的话,一开始褚老五哭哭啼啼,死活不同意回海宁,但最终还是妥协了。
樊功茂如释重负,温言道:“老五,姐夫知道你心里头苦。可事已至此,还能怎样?放心回海宁去,姐夫不会亏待你。”
褚老五沉默了许久,终于点了点头:“好。姐夫,我听您的。”
樊功茂松了口气,站起身来,整了整衣襟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又停下,回过头来,低声道:“老五,你放心。姐夫不会让你白受这委屈。那些害你的人,姐夫迟早会替你把账讨回来。”
褚老五抬起头,看着他的背影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感激,有恨意,有不甘,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、被逼到绝路上的绝望。
次日清晨,天色微明,樊府便已一片素白。
白布从门楣上垂下来,在晨风中轻轻飘动。
灵幡高悬,上书“褚公讳弥之灵位”几个大字。
纸钱烧过的灰烬在院中飘散,混着晨雾,在巷子里弥漫。
几个和尚盘坐在灵堂中,敲着木鱼,念着经文。
那木鱼声“笃笃笃”,不急不缓,如同秋雨敲窗。
和尚们摇头晃脑,嘴唇翕动,诵的是《往生咒》:
“南无阿弥多婆夜,哆他伽多夜,哆地夜他,阿弥利都婆毗……”
声音低沉而含混,在寂静的晨色中回荡,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阴凉。
白布从梁上垂下来,在穿堂风中轻轻飘动,灵幡上“西方接引”四个黑字忽明忽暗。
家丁们披麻戴孝,跪在灵堂两侧,有的低声啜泣,有的面色木然,有的偷偷打着哈欠,还有的悄悄挪了挪发麻的膝盖。
褚氏跪在灵前,起初只是用帕子捂着嘴,低声饮泣。
可那和尚的诵经声一声接一声钻进耳朵,她脑中不由得浮现出老五被抬回时的惨状……
她的泪水再也止不住了,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。
她哭得整个人瘫软在地,如同一摊烂泥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那模样,那哭声,竟比弟弟真死了还要真切十倍。
樊功茂站在灵堂外,负手而立,面色沉静如水,看不出喜怒。
他的目光越过灵幡,落在褚氏那瘫软的身影上,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,却什么也没说,只轻轻叹了口气。
他朝樊全招了招手,樊全连忙小跑过来:“老爷,有何吩咐?”
樊功茂压低声音,一字一顿道:“你去府衙走一趟,替我告假。”
“就说……就说我的小舅子褚弥,昨夜突染急症,不治身亡。”
“我需得送灵柩回海宁老家安葬,少说也得四五日。”
“让刘主簿替我照看着,我回来再好好谢他。”
樊全连连点头,又低声问道:“老爷,那……那告假几日?”
樊功茂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先告五日。若不够,再续。”
樊全应了一声,转身便往外走。
樊功茂立在阶上,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转过身,走回灵堂,在褚氏身边跪下,也装模作样地抹了抹眼角。
褚氏偷眼看了他一眼,见他这副模样,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心酸。
她低声道:“老爷,您这戏,演得倒像。”
樊功茂没有答话,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,示意她莫要多言。
辰时三刻,出殡的队伍从樊府出发。
灵柩是一口黑漆棺材,又大又沉,八个壮汉抬着,脚步沉重,压得扁担弯成了弓形。
棺材里头的褚老五生的肥胖,虽然闭着嘴不发声,却不停扭动着。
抬棺的汉子们个个汗流浃背,却不敢吭一声。
灵幡在前头引路,白纸钱在空中飘散,纷纷扬扬,如同雪花。
家丁们披麻戴孝,走在灵柩两侧。
路旁的百姓纷纷侧目,指指点点,窃窃私语。
“这是谁家出殡?排场倒是不小。”
“听说是樊推官的小舅子,昨夜突染急症死了。”
“樊推官?就是那个……那个家门口的银子被人当街哄抢的?”
“嘘!小声些!莫要惹祸上身!”
“唉,这褚老五平日里欺男霸女,如今倒好,一命呜呼了。这也是报应啊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?可人家有个当推官的姐夫,死了也风光。”
议论声如潮水般此起彼伏,有不屑,有冷漠,有鄙夷,有幸灾乐祸。
褚氏听得真切,心中又恨又痛,却只能咬着牙,继续哭。
樊功茂走在队伍前头,面色沉静如水,看不出喜怒。
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围观的人群,心中暗暗盘算着接下来的事。
队伍出了庆春门,沿着官道,朝钱塘江边行去。
八里路程,缓缓行了约莫一个时辰,终于到了渡口。
樊功茂走到灵柩前,低声吩咐了几句,抬棺的汉子们将灵柩抬上渡船。
褚氏被丫鬟搀着,踉踉跄跄地走上渡船。
樊功茂立在岸边,望着那艘渡船缓缓离岸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这一去,褚老五便“死”了。
从今往后,杭州城里再也没有褚五爷这个人了。
渡船越行越远,渐渐变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江雾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