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的中午，天色阴沉沉的。
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，像一口倒扣的锅，将整座杭州城罩在其中。
凤山门外，官道旁，有一处偏僻的食摊。
食摊简陋，不过是在路边搭了个草棚。
灶台是用土坯垒的，上头架着一口大铁锅，锅里煮着热气腾腾的杂碎汤，香气在秋风中飘散，勾得人食指大动。
灶台旁搁着一只陶缸，缸里腌着酸菜，倒也开胃。
食摊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汉，在这凤山门外摆了十几年的摊子，专做过往客商的生意，价钱便宜，分量足，虽上不得台面，却也混了个温饱。
此刻，日头已爬上了中天，正是午时。
食摊前停着几辆骡车，车夫们正蹲在棚下大口大口地吃着面，呼噜呼噜的声响此起彼伏。
棚子最里头的一张桌子旁，坐着十几个人。
当先一人正是胡四海。
他的面色红润，精神也好，正端着一碗杂碎面，大口大口地吃着。
面条劲道，汤头鲜美，几口下去，额上便沁出细汗。
钟老三坐在他左侧，吃得满头大汗。
他一边吃一边抹汗，嘴里嘟囔道：“大当家，这面真他娘的够味！赶明儿咱还来！”
胡四海“嗯”了一声，没有接话，只顾埋头吃面。
曹文墨坐在胡四海右侧，吃得慢条斯理。
他放下筷子，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，轻轻擦了擦嘴角，低声道：“大当家，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。”
胡四海抬起头，眉头微蹙：“不对劲？怎么了？”
曹文墨压低声音，目光扫过四周，确认无人注意，方才开口：
“大当家，你想想——咱们从褚家手里劫了那批银子，褚老五岂肯善罢甘休？这几日，他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，这不正常。”
胡四海听着，面色渐渐凝重起来。
他放下碗筷，靠在椅背上，双手抱臂，沉吟了片刻，方才开口：
“文墨说得有理。褚老五那厮，最是睚眦必报。他丢了银子，又是在东河上丢失的，心里头一定憋着火。”
钟老三“嗤”了一声，满不在乎道：“他能怎样？他手底下那帮人，论打架不如咱们，论脑子更不如。他若敢来硬的，老子一刀一个，教他吃不了兜着走！”
胡四海瞪了他一眼，没好气道：“老三，你莫要轻敌。那褚老五虽是个泼皮，可他姐夫是杭州府的推官，掌着刑名。他若来暗的，咱们不能不防。”
钟老三被他这一说，讪讪地缩了缩脖子，不再多言。
曹文墨捋了捋胡须，低声道：“大当家，文墨以为，咱们还是早些离开为妙。这食摊偏僻，万一出了什么事，叫天天不应，叫地地不灵。”
胡四海点了点头，正要开口，忽觉腹中一阵绞痛。
那痛来得突然，如同有人拿钝刀在肠子里搅动，一下一下，钻心刺骨。
“哎哟——”钟老三也叫出声来，捂着肚子，面色惨白如纸，额上冷汗涔涔而下，“大当家，我肚子疼……疼得厉害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在座的十几人纷纷捂着肚子，面色惨白，有的趴在桌上，有的蹲在地上，有的一头栽倒。
那面碗“哐当哐当”摔了一地，汤汁四溅，碎瓷满地。
钟老三强撑着站起身来，踉踉跄跄冲到灶台前，一把揪住掌柜的衣领，将他整个人从柜台后头拽了出来。
掌柜瘦小枯干，被这一拽，双脚离地，身子在半空中晃荡，面色惨白，嘴唇哆嗦着，眼中满是惊恐。
“你……你在面里下了什么？”钟老三咬牙切齿，额上青筋暴起，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掌柜连连摇头，声音发颤：“爷，冤枉啊！小的……小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……”
“这面是小的亲手煮的，料是小的亲手调的，连水都是小的从井里打上来的……”
“小的上有老下有小，哪敢害您几位爷啊……”
钟老三瞪着他，目光如刀，可腹中绞痛愈发剧烈，他手上力道一松，掌柜“扑通”一声摔在地上，连滚带爬缩到灶台后头，再也不敢露头。
胡四海强撑着站起身来，可双腿发软，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他扶着桌子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额上青筋暴起，眼中满是怒意与不甘。
“估计是褚老五……这狗娘养的……真是阴险……在面汤里下了药……”
话音刚落，巷口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，混着粗俗的叫骂，由远及近。
“哈哈哈——”
一阵刺耳的笑声在秋风中回荡，带着几分得意。
褚老五从巷口转了出来，身后跟着十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，个个手持棍棒，满脸横肉，凶神恶煞。
他今日换了一身酱紫色的绸缎直裰，嘴角挂着一丝狞笑，眼中满是得意，仿佛一只捉住了老鼠的猫，正在享受猎物垂死挣扎的乐趣。
“胡当家的，别来无恙啊。”褚老五走上前来，在胡四海面前站定，双手抱臂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嘴角那丝狞笑更深了几分。
“你这是怎么了？脸色怎么这般难看？是不是吃坏了肚子？”
胡四海咬着牙，强撑着站起身来，可腹中绞痛让他浑身发抖，双腿一软，又跌坐回凳子上。
他瞪着眼睛，死死盯着褚老五，眼中满是怒火与恨意。
“褚……褚老五……”胡四海声音沙哑，“你……你好卑鄙……”
褚老五“嗤”了一声，满不在乎道：“卑鄙？姓胡的，你劫了老子的银子，老子还没跟你算账呢，你倒说起老子来了？老子今天告诉你，那批银子，你乖乖给老子吐出来，否则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，朝身后一挥手。
那十几个汉子一拥而上，将胡四海等人围在中间。
棍棒如雨点般落下，打在背上、肩上、腿上，发出“砰砰砰”的闷响。
钟老三挣扎着想要站起来，却被一棍打在手臂上，“咔嚓”一声，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他惨叫着倒在地上，抱着手臂，浑身抽搐。
曹文墨趴在地上，双手护着头，任凭棍棒落在身上。
他的嘴角溢出血丝，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。
不过一盏茶的工夫，胡四海等十几人便被打得鼻青脸肿，瘫在地上，动弹不得。
褚老五满意地点了点头，朝身后一挥手，冷冷道：“套上麻袋，装车！”
几个汉子应声上前，从骡车上搬下一摞麻袋，一个一个地套在胡四海等人头上。
胡四海只觉被人架了起来，拖拽着往前走。
他的双腿发软，不知道要被带到哪里去，只知道今日怕是凶多吉少了。
远处，一道纤细的身影正靠在树干上，双手抱臂，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。
沈寒绡今日换了一身天青色的劲装，干净利落。
她的面色平静如水，看不出喜怒，只有那微微蹙起的眉头，透出几分凝重。
她在这里已经蹲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从胡四海等人出城的那一刻起，她一路尾随到凤山门外的食摊，一步都没有落下。
她亲眼看着胡四海等人进了食摊，看着他们吃面，看着他们一个个捂着肚子倒下，又亲眼看着褚老五带人将他们打翻在地、套上麻袋、装上骡车。
整个过程，沈寒绡都没有出手。
不是不想，是不能。
林青云临行前叮嘱过她：胡四海此人，年少轻狂，不让他吃些苦头，他不知道天高地厚。
况且，褚老五那边，咱们还没拿到足够的证据。
沈寒绡虽不情愿，却也知林青云说得在理。
她只得强忍着出手的冲动，蹲在槐树下，冷眼旁观。
此刻，三辆骡车正沿着官道，朝南边缓缓行去。
车上胡四海等人，每人头上套着一个麻袋。
赶车的是几个汉子，一边赶车一边骂骂咧咧。
沈寒绡目送骡车远去，这才从树下走出来。
她拍了拍身上的灰，整了整衣襟，大步流星地朝凤山门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