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四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桥东头不远处的河岸边,有一座小小的六角亭,亭中石桌上摆着一只青瓷茶壶和几只茶盏,茶壶嘴还冒着袅袅白气。
胡四海点了点头,大步朝亭子走去。
钟老三等人要跟上,却被胡四海摆手制止。
亭中,二人分宾主落座。
林青云提起茶壶,替胡四海斟了一盏,又给自己斟上。
茶汤金黄透亮,一股清幽的兰花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,沁人心脾。
“这是武夷山的岩茶,虽比不上那贡茶,却也还算过得去。”林青云端起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,温声道,“胡当家的,请。”
胡四海端起茶盏,也抿了一口。
他虽是个粗人,却也喝得出这茶非同寻常。
他放下茶盏,开门见山道:“林举人,在下不喜欢拐弯抹角。你究竟有何事?”
林青云放下茶盏,缓缓道:“胡当家的,那三百多两银子,可到手了?”
胡四海心头一震:“你究竟是什么人?那批银子的事,你如何知道?”
林青云不慌不忙,从袖中摸出一物,托在掌心,递到胡四海面前。
那是一枚柳叶镖。
镖身不过三寸来长,薄如蝉翼,两端锋利如刃,中间微微隆起。
胡四海看见那枚柳叶镖,瞳孔骤然收缩,面色骤变。
他霍然伸手探入怀中,摸索了片刻,也掏出一枚一模一样的柳叶镖来。
“这——”胡四海看着林青云,眼中满是惊疑,“那夜射入在下寝室墙上的柳叶镖,竟是阁下所发?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,点了点头,温声道:“正是区区在下。”
胡四海又道:“在下依着镖尾布条上的话,果然劫到了那三百多两银子。”
“在下一直以为,是哪个朋友暗中相助,却没想到竟是一个举人公!”
“林举人,你给在下送消息,在下感激不尽。”
“只是在下不明白,你一个读书人,为何要做这等事?”
林青云嘴角那丝笑意敛了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。
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顿,掷地有声:“胡当家的,在下图的是——公道。”
胡四海一怔,眉头拧成一团:“公道?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续道:“褚家在杭州城里欺行霸市,无恶不作。”
“那些银子,是从百姓身上搜刮来的民脂民膏。”
“在下不能亲手去夺那银子,便借胡当家的手,替那些被褚老五欺压的百姓出一口恶气。”
他说得坦坦荡荡,没有半分虚伪。
胡四海听着,心中那股戒备渐渐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慨。
“林举人!在下是个粗人,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。”
“你给在下送消息,在下承你的情。”
“那批银子,在下已经取了,分给了底下的兄弟。”
“你有什么事要办,只管开口——”
“是要寻仇,还是要抢地盘,老子不白拿你的银子!”
他说得豪气干云。
林青云听罢,却摇了摇头,温声道:“胡当家的误会了。在下不要你寻仇,也不要你抢地盘。那批银子,只希望你能用来给手下的兄弟们改善生活。”
胡四海一怔,眉头微蹙:“改善生活?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续道:“胡当家的,在下听说——”
“你手下的弟兄,大多都是码头上的苦力。”
“平日里扛货卸船,风里来雨里去,日子过得很是不易。”
“你也是穷苦出身,该知道这些人的苦处。”
“那批银子,若拿去赌坊窑子里挥霍了,几日便没了;”
“若用在弟兄们身上,给他们添几件衣裳,买几斤肉,接济接济家中老小,便是一份恩情,一份功德。”
他说得恳切,字字句句,都是发自肺腑。
胡四海听着,面色渐渐凝重起来。
他低下头,盯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沉默了片刻,方才开口,声音有些发涩:“林举人,你说得是,在下记下了。”
便在此时,亭外传来一个粗噶的声音,带着几分不耐烦:“你算哪根葱?也配这样和大当家说话?”
林青云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留着鼠须的中年汉子叉腰瞪眼,一脸怒容。
他身后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文士,正是四海会的二当家和军师。
曹文墨也负手踱上前来,上下打量了林青云一番,嘴角浮起一丝讥诮,慢悠悠道:
“《论语》有云:‘幼而不孙弟,长而无述焉,老而不死,是为贼。’”
“小相公年纪轻轻,便敢在大当家面前指手画脚,莫非是读了几句圣贤书,便以为自己是纵横天下的苏秦张仪了?”
“殊不知‘纸上得来终觉浅,绝知此事要躬行’。”
“大当家纵横江湖多年,岂是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后生可以妄议的?”
胡四海面色一沉,厉声道:“老三!文墨!退下!”
钟老三悻悻退后两步,曹文墨却仍不紧不慢地摇着折扇,朝林青云拱了拱手,嘴角那丝笑意愈发意味深长,这才转身退到一旁。
胡四海转过身来,朝林青云抱拳,面色有些尴尬:“林举人,对不住。在下这几个兄弟,性子急,说话不知轻重,还望你莫要见怪。”
林青云摆了摆手:“胡当家的言重了。你的兄弟护主心切,也是常情。”
胡四海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亭子,朝钟老三等人一挥手,沉声道:“走!”
钟老三和曹文墨应了一声,跟在胡四海身后,大步流星地朝桥头走去。
走了几步,胡四海又回过头来,看了林青云一眼。
那目光里,有警惕,有疑惑,却也有了一丝说不清的敬佩。
林青云立在亭中,望着胡四海等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这才收回目光。
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在石凳上坐下,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,慢慢抿了一口。
亭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裙裾拂过青石板的窸窣声,在秋风中若有若无。
林青云没有回头,只温声道:“如玉,出来罢。”
柳如玉从亭子后头的柳树荫中转了出来,一袭月白衣裙,青丝用一根白玉簪绾起。
她的面色平静如水,只有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,藏着一丝说不清的忧虑。
“青云。”柳如玉在石凳上坐下,目光落在他脸上,低声道,“这胡四海,年少轻狂,恐怕不是那么好掌控的。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,温声道:“如玉,你莫要担心,我本就没想掌控他。”
“胡四海此人,出身贫寒,自幼便在码头上摸爬滚打。”
“他没读过什么书,却最爱听人说书,尤其喜欢听那瓦岗寨结义,梁山好汉这等故事,以为榜样。”
“他立‘四海会’,自封当家,手下一千几百号弟兄,做的虽是码头上的营生,可他心里头,却一直将自己当作‘劫富济贫’的侠客。”
柳如玉听着,若有所思。
林青云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柳如玉脸上,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几分:
“胡四海劫了褚家的银子,不是自己独吞,而是分给了手下的弟兄。”
“他嘴上虽不说,心里头却觉得这是在替天行道。”
“这样的人,你越是去掌控他,他越是不服;”
“你若是以诚相待,他反倒会敬你三分。”
柳如玉听罢,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:“青云,你倒是看得通透。”
林青云摇了摇头:“读了几年书,经历了一些事情以后,略知些人心罢了。况且,我本就没打算让他替我做什么事。我只希望,他能守住自己的底线。”
柳如玉看着他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。
她站起身来,走到他身侧,也望着桥下那片河水,轻声道:“那你觉得,他会听你的么?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,温声道:“不急。他吃到了苦头,自然就明白了。”
柳如玉侧头看着他,眼中满是好奇:“吃苦头?什么苦头?”
林青云没有答话,只是负手而立,望着桥下那片波光粼粼的河水,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。
柳如玉见他这副模样,也不追问,只静静地立在他身侧,陪他望着这片秋日的河景。
二人就这样并肩立着,谁也没有说话,可那份默契,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动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