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桥，徐笑笑家。
午后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金黄色的光斑。
徐笑笑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，手里捧着一碗凉茶，慢条斯理地喝着。
便在此时，院门“砰”的一声被推开了。
沈寒绡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，面色凝重，额上沁着细汗，显是一路疾行而来。
徐笑笑吓了一跳，连忙站起身来，满脸堆笑：“哎哟，韩姑娘，您这是怎么了？出什么事了？”
沈寒绡没有答话，只是走到桌边，一屁股坐在凳子上，端起徐笑笑面前那碗凉茶，仰头灌了一大口，“徐姐，胡四海出事了。”
徐笑笑一怔，眉头拧成一团：“胡四海？东河那个胡四海？出什么事了？”
沈寒绡将方才在凤山门外看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徐笑笑听着，面色愈发凝重。
她站起身来，在堂屋中来回踱步。“褚老五这厮，好大的胆子！他竟敢光天化日之下绑架人，还有没有王法了？”
沈寒绡冷笑一声，淡淡道：“王法？他姐夫就是推官，他怕什么王法？”
徐笑笑被她这一说，一时语塞。
她停下脚步，转过身来，看着沈寒绡，低声道：“韩姑娘，那依您之见，咱们该怎么办？”
沈寒绡站起身来，整了整衣襟，沉声道：“徐姐，劳烦你跑一趟，去告诉胡四海手下的人。让他们赶紧去救人。”
徐笑笑一怔，面露难色：“韩姑娘，这……这怕是不妥吧？”
“那胡四海手底下虽有一千几百号人，可那些人都是码头上扛货的苦力，哪有什么战斗力？”
“况且，他们连胡四海被关在哪儿都不知道，怎么救？”
沈寒绡摇了摇头，嘴角浮起一丝笃定的笑意：“徐姐，你只管去送信。至于他们在哪儿，我自有办法。”
徐笑笑看着她，见她目光坚定，不容置疑，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她点了点头，低声道：“好。韩姑娘，我听您的。”说罢，她转身便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，又停下，回过头来，低声道：“韩姑娘，您……您不跟我一起去？”
沈寒绡摆了摆手，淡淡道：“你先去，我随后便到。”
徐笑笑点了点头，不再多言，转身匆匆出了院门。
日落之前，凤山门附近的一条巷子里，几个黑影正聚在一处。
当先一人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，生得黑瘦，正是四海会的三当家——刘黑子。
他是钟老三的表弟，跟着胡四海也有七八年了，虽不如钟老三那般能打，却胜在心思缜密，办事牢靠。
此刻，他额上青筋暴起，眼中满是怒火与焦虑。
“黑哥，怎么办？”一个年轻后生凑到他身边，压低声音道，声音里带着几分哭腔，“大当家和二当家都被抓了，咱们……咱们总得做点什么啊！”
刘黑子咬了咬牙，沉声道：“别急。徐娘子送来的消息，说大当家被关在南城外的一处废弃道观里。咱们得趁天黑之前出城，去救人。”
“出城？”那后生一怔，面露难色，“黑哥，城门眼瞅着就要关了，咱们这么多人去，肯定会被拦下啊。”
刘黑子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，低声道：“谁说要从城门出去了？”
那后生一怔，随即明白了什么，眼睛一亮：“黑哥，你是说——”
“阴沟。”刘黑子打断他，“凤山门水门旁边，有条阴沟，直通城外。那沟虽窄，却足以容一人匍匐通过。我年轻时在那附近扛过货，知道那条道。”
众人闻言，面面相觑，有的面露喜色，有的却皱起了眉头。
那阴沟又窄又脏，还不知有多深，万一卡在里头出不来，岂不是自寻死路？
刘黑子见众人迟疑，厉声道：“都他娘的愣着干什么？大当家平日里待你们不薄，如今大当家有难，你们连条阴沟都不敢钻，还配做四海会的弟兄吗？”
众人被他这一吼，纷纷低下头去，不敢再吭声。
刘黑子深吸一口气，沉声道：“走！”说罢，他一挥手，率先朝巷子深处走去。
众人跟在他身后，鱼贯而入。
巷子越走越窄，越走越暗，头顶的天空只剩一线灰蒙蒙的光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，混着腐臭，令人作呕。
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，前方出现一堵高墙。
墙根下，有一个洞口，约莫二尺来宽，一尺来高，洞口长满了青苔，还往外渗着污水，散发着一股恶臭。
刘黑子在洞口蹲下身，伸手探了探，回头低声道：“我先钻，你们跟着。一个一个来，莫要挤。”
说罢，他深吸一口气，俯下身子，双手撑地，像一条蛇一样，钻进了那个黑洞洞的洞口。
洞中漆黑一片，伸手不见五指。
刘黑子双手摸索着，一点一点地往前爬。
洞壁湿滑，长满了青苔，手指按上去，滑腻腻的。
污水从身下流过，浸透了衣裳，贴在皮肉上，难受得很。
可他顾不得这许多了，只顾拼命地往前爬。
爬了不知多久，前方终于出现一线亮光。
刘黑子心中一喜，加快速度，从那洞口钻了出去。
眼前是一片荒草地，杂草丛生，足有半人高。
几只乌鸦从头顶掠过，发出粗哑的叫声，格外瘆人。
刘黑子站起身来，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他回头望去，只见一个个黑影从那洞口钻了出来，有的浑身湿透，有的满身泥泞，有的脸上还沾着青苔，狼狈不堪。
可他们的眼睛，却都亮得惊人。
“兄弟们，走！”刘黑子一挥手，大步流星地朝南边走去。
众人跟在他身后，浩浩荡荡，足有三四十人。
行至城外一处废弃的砖窑，刘黑子停下脚步，从怀中摸出一只竹哨，放在嘴边，用力吹了三声。
哨声尖锐，在暮色中格外刺耳。
不多时，砖窑后头转出五六十个汉子，个个手持棍棒，腰挎短刀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狠厉之气。
当先一人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后生，生得虎背熊腰，一脸横肉，正是城外据点的小头目——马铁柱。
“黑哥！”马铁柱大步走上前抱拳道，“弟兄们都到齐了，出什么事了？”
刘黑子面色铁青，沉声道：“褚老五那狗娘养的，把大当家和二当家绑了，关在城南废弃道观里。铁柱，带上弟兄们，跟我去救人！”
马铁柱闻言，双眼圆睁，一把抄起靠在砖窑边上的铁棍，狠狠往地上一顿，砸得泥土飞溅：“褚老五敢动大当家一根汗毛，老子拿铁棍捅穿他屁眼子！”
身后几个人也纷纷攥紧手中的家伙，咬牙切齿：“干他娘的！敢动大当家，老子把褚老五的卵蛋捏出来！”
“弟兄们，抄家伙！今儿个不把大当家救出来，老子就不是爹生娘养的！”
“褚老五这杂种，老子非把他剁碎了喂狗不可！”
“今天逮着褚老五，一定要把他泡在粪水池中浸上三天！”
刘黑子见众人斗志如沸，一挥手，率先冲了出去。
马铁柱紧随其后，铁塔般的身躯裹挟着腾腾杀气。
暮色中，上百人的队伍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，在荒草地上席卷而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