樊功茂已在书房中坐了半夜,从子时初刻坐到寅时三刻,从夜深坐到天将破晓。
他的面色惨白如纸,眼眶深陷,眼底青黑一片,嘴唇干裂起皮,整个人憔悴得如同大病初愈。
那件半旧的寝衣已被汗水浸透,紧紧贴在身上,黏糊糊的,难受得很。
可他浑然不觉,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,望着那盏油灯,一动不动。
案几上,那张空白的宣纸还铺在那里,墨迹早已干透,在纸上留下几团暗色的印迹。
那支毛笔搁在笔架上,笔锋已经干硬,再也写不出字来。
墙角那柄倭刀原本挂着的钩子,此刻空荡荡的,只余两枚铜钉,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那黑衣人走了,带走了倭刀,留下了欠条,还带走了他樊功茂的尊严。
樊功茂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吸进去,却仿佛堵在胸口,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他想起那黑衣人立在窗前的身影,想起那双清澈如寒星的眼睛,想起那柄抵在背上的冰冷刀锋。
他想起那黑衣人说话时的语气——不紧不慢,不卑不亢,不冷不热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,让他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。
他樊功茂在官场上混了二十多年,一步步爬到杭州府推官的位置。
他见过多少风浪,经历过多少凶险,可从未像今夜这般,被人逼到如此地步。
那黑衣人,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江湖人,却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,让他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。
“丰月……”樊功茂喃喃道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丰收的丰,月亮的月……这名字,从未听过。这究竟是何方神圣?”
他想不透,也不愿再想。
他只知道,三日之内,他必须凑齐一百三十二两银子。
否则,那黑衣人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可银子从哪里来?
家中现银统共只剩二十多两,便是把那些碎银凑一凑,也不过三十两出头。
至于那些茶敬,也就是商铺的孝敬,八月份的刚收过,九月份的还没到日子。
况且,便是到了日子,那些商户也不会一次性把银子交齐,都是零零散散地给,拖拖拉拉的,没个准数。
樊功茂揉了揉发胀的眉心,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,眼前阵阵发黑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,如同一条被冲上岸的鱼,在沙滩上苟延残喘。
“老爷。”门外传来褚氏的声音,低低的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樊功茂睁开眼,目光落在门上。
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,隐隐约约能看见一道纤细的身影立在门外,正是褚氏。
她不敢进来,怕是惊扰了他,又怕他出了什么事,便在门外守着,等了许久,终于忍不住开口。
“进来罢。”樊功茂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褚氏端着一只青瓷托盘走了进来。
托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粳米粥,一碟腌萝卜条切得细细的,拌了香油和葱末。
她将托盘放在案几上,又将那碗粥端到樊功茂面前,低声道:“老爷,您一夜没吃东西了,喝碗粥暖暖胃罢。这天凉了,空着肚子容易受寒。”
樊功茂低头看着那碗粥,粥熬得火候正好,米粒开花,稠而不腻,热气袅袅,香气扑鼻。
他伸手端起粥碗,抿了一口,只觉一股暖意从喉咙滑下去,一直暖到心里。
他又喝了两口,便放下了碗,实在没有胃口。
褚氏站在一旁,看着他喝粥,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才落了几分。
她拿起那条干毛巾,递了过去,低声道:“老爷,擦擦汗罢。您这脸色,白得跟纸似的,妾身心里头慌得很。”
樊功茂接过毛巾,胡乱擦了把脸,又递还给她。
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,沉默了片刻,方才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,又有几分无奈:
“夫人,三日之内,要凑齐一百三十二两银子。你有没有什么法子?”
褚氏咬了咬唇:“老爷,家里现银统共只剩二十多两,便是把那些碎银凑一凑,也不到三十两。”
“妾身那些首饰,倒是能当一些,可也当不了多少。”
“况且,那些首饰都是妾身的体己,若当了,往后出门见客,怕是要被人笑话……”
“笑话?”樊功茂冷笑一声,“夫人,如今还有谁会笑话你?”
“你道那些官太太们,还会请你赴宴?还会邀你赏花?”
“昨日在府衙,那些人看我的眼神,如同看一个死人。”
“一个死人,还有什么脸面可言?”
褚氏被他这番话说得面红耳赤,不敢再言。
她知道,丈夫说的是实情。
昨日那场风波,银子被百姓哄抢,满大街都是白花花的银锭,樊府的名声已经臭了。
那些平日里巴结奉承的官太太们,如今避之唯恐不及,哪里还会请她赴宴?
“罢了。”樊功茂摆了摆手,声音里满是疲惫,“你那些首饰,先留着罢。实在不行,再当不迟。至于银子……我再想想办法。”
褚氏应了一声,退到一旁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空荡荡的墙上,低声问道:“老爷,那柄倭刀……可是武井大人所赠?如今被那黑衣人取走,万一查将起来,岂不……”
“住口!”樊功茂面色骤变,厉声打断她,额上青筋暴起,“你提那名字作甚?嫌命长了不成?”
他深吸一口气,压低声音,一字一顿道,“那几个东瀛忍者,早已处置干净,尸首烧成了灰,骨殖沉进了钱塘江。什么武井、什么倭刀,与我有甚干系?此事到此为止,你休要再提半个字!”
褚氏被他这一喝,吓得浑身一颤,连忙低下头去,再不敢多言。
樊功茂靠在椅背上,胸膛剧烈起伏,好半晌才平复下来。
他闭上眼,冷冷道:“那刀的事,我自有计较。你只管管好自己的嘴,莫要惹祸上身。”
褚氏退到一旁,垂手而立,大气不敢喘。
窗外,天色渐渐亮了,东方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,淡淡的,灰蒙蒙的,像是被水洗过的旧绢。
晨雾如纱,笼罩着整座杭州城,将那些飞檐斗拱、雕梁画栋都蒙上一层朦胧的纱。
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啼,悠长而清亮,打破了这长夜的寂静。
樊功茂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棂。
晨风涌入,带着草木的清香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只觉胸中那股郁结之气,在这片刻的清凉中消散了几分。
“夫人。”樊功茂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褚氏脸上,沉默了片刻,方才开口,“你去把老五叫来。我有事与他商议。”
褚氏一怔,低声道:“老爷,这天还没亮透呢,老五他,怕是还没起……”
“让他来。”樊功茂打断她,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褚氏不敢再多言,应了一声,转身便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,回过头来,低声道:“老爷,您……您不会是要老五去……去做什么危险的事罢?”
樊功茂看着她,嘴角浮起一丝苦笑,摇了摇头:“危险?”
“夫人,你道如今还有什么不危险?”
“我已是泥菩萨过江,自身难保了。”
“叫老五来,不过是商议商议,看看能不能从那几家铺子里,先支些银子出来。”
褚氏松了口气,点了点头,转身匆匆离去。
樊功茂立在窗前,望着她离去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悲凉。
他想起自己初到杭州时的意气风发,想起那些年他秉公执法、不畏权贵的风光。
他以为自己可以在这杭州府推官的位置上,做出一番事业,造福一方百姓。
可如今呢?
他被一个来历不明的黑衣人逼得走投无路,被两个不成器的舅爷拖累得焦头烂额,被那些同僚下属当成了死人。
“罢了。”樊功茂低声喃喃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走一步看一步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