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……”樊功茂声音发颤,“这如何使得?我若这般写,岂不是……”
“岂不是什么?”林青云打断他,声音冷得像冰,“岂不是落人口实?大人,你莫要忘了,那批银子是从哪儿来的。四百四十两私盐银子,大人不会不知道,这是什么罪过罢?”
樊功茂浑身一震,面色惨白如纸,额上冷汗如雨。
他自然知道——私盐,那是杀头的大罪。
若这黑衣人将那批银子的来历捅出去,他樊功茂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。
到时候,莫说丢官罢职,便是抄家灭族,也不是没有可能。
“阁下……”樊功茂声音发颤,底气全无,“我写,写还不行么?”
林青云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落在墙角那张案几上。
案几上摆着文房四宝,笔墨纸砚,一应俱全。
他朝那案几努了努嘴,淡淡道:“那便写罢。”
樊功茂咬了咬牙,站起身来,踉跄着走到案几前,在椅中坐下。
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,提起笔,蘸了墨,笔尖悬在宣纸上空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林青云也不催促,只静静地立在他身后,那柄东瀛佩刀依旧握在手中,刀尖斜指地面,在烛光下泛着幽幽寒光。
他的目光落在樊功茂那张惨白的面孔上,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樊功茂深吸一口气,将那股翻涌的恐惧压了下去,提笔写道:
“今收到——”写到这里,他停了一下,抬起头,小心翼翼地问道,“阁下,敢问尊姓大名?我写欠条,总得有个名号……”
“丰月。”林青云淡淡道,“丰收的丰,月亮的月。”
樊功茂连连点头,低下头去,继续写道:“今收到丰月大侠提供之消息,助我寻回失银四百四十两整。依约,应支付酬金一百三十二两。立此为据,绝不食言。”
写罢,他搁下笔,吹了吹墨迹,双手捧着那张纸,颤巍巍地递到林青云面前,低声道:“阁下,请过目。”
林青云接过那张纸,就着烛光细看。
纸上的字迹工整端正,一笔一划端端正正,正是樊功茂的手笔。
他点了点头,将那张纸折好,小心翼翼收入怀中。
“樊大人,这欠条,在下收下了。”林青云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,“三日之内,在下来取银子。一百三十二两,一文不能少。大人若拿不出来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樊功茂脸上,“那便休怪在下不讲情面了。”
樊功茂连连点头,额上冷汗如雨,声音发颤:“阁下放心,我……我三日之内,一定凑齐银子,一定凑齐……”
林青云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落在那柄东瀛佩刀上,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几分。
他将刀在手中掂了掂,又屈指轻轻一弹,只听得“铛”的一声脆响,那刀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,余音袅袅,久久不绝。
“好刀。”林青云赞了一声,“这刀,在下便带走了。权当是利息。”
樊功茂面色一僵,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阁下喜欢,尽管拿去便是……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,将刀收入鞘中,别在腰间。
他转身走到窗前,推开窗棂,夜风涌入,带着草木的清香,吹散了满室的浊气。
“樊大人。”林青云立在窗前,背对着樊功茂,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,“大人可还记得,昨夜在下说过的话?”
樊功茂一怔,随即点了点头:“记得。阁下说让我欠阁下一个人情。”
“正是。”林青云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他脸上,嘴角那丝笑意敛了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,“大人,你欠在下一个人情。这个人情,在下迟早会来讨。到时候,大人可莫要推辞。”
樊功茂心头一凛,连忙道:“阁下放心,我……我定当尽力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。
他转身跃上窗台,身形一晃,便如鬼魅般掠了出去,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窗棂在他身后轻轻合拢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
那声音极轻极微,却在这死寂的房中格外清晰。
樊功茂瘫坐在椅中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浑身上下被冷汗浸透,黏糊糊地贴在身上,难受得很。
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“老爷……老爷……”褚氏从墙角跑了过来,扑到樊功茂身边,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,“老爷,您没事罢?您吓死妾身了……”
樊功茂摇了摇头,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,望着那扇紧闭的窗户,眼中满是恐惧与茫然。
那窗户,方才明明是从里头关上的。
那黑衣人跃出去之后,窗户是如何合拢的?
他分明没有伸手去关,那窗棂却自己合上了,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。
褚氏也注意到了。
她走到窗前,伸手推了推,窗棂纹丝不动——是从里头闩上的。
她浑身一颤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,瞬间凉透了脊背。
“老爷……老爷……”褚氏声音发颤,转过身来,看着瘫坐在椅中的樊功茂,“那窗户是从里头关上的……那人是如何做到的?莫非是见了鬼了?”
樊功茂抬起头,看着那扇紧闭的窗户,又看了看案几上那盏还在摇曳的油灯,心中一片冰凉。
他知道,那不是鬼,是人的手段。
那黑衣人武功深不可测,来无影去无踪,连窗户都能隔空关上。
这等本事,他闻所未闻,见所未见。
“罢了。”樊功茂摆了摆手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莫要再提了。去,把银子凑一凑。三日之内,一定要凑齐一百三十二两。”
褚氏连连点头,却又面露难色,低声道:“老爷,家里实在拿不出那许多银子了。要不……要不妾身去跟二哥、五弟说说,让他们凑一凑……”
“他们?”樊功茂冷笑一声,眼中满是厌恶,“他们只会花钱,哪里会凑银子?你若去找他们,他们不但不会给,怕是还要倒过来问你讨银子。”
褚氏低下头,不敢再言。
她知道,丈夫说的是实情。
她那两个兄弟,一个赌一个嫖,都是败家的货色。
指望他们凑银子,还不如指望太阳打西边出来。
樊功茂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吸进去,却仿佛堵在胸口,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他想起那黑衣人临走时说的话——“大人,你欠在下一个人情。”
这个人情,不知何时会来讨,也不知会讨什么。
他只知道,从今往后,他怕是再也摆脱不了那黑衣人的阴影了。
窗外,夜色愈发深沉。
月光早已被云层遮住,天地间一片漆黑,只有远处几点灯火,在夜风中摇摇曳曳。
那扇窗户依旧紧闭,窗棂上的闩子依旧牢牢插着。
仿佛方才那一切,不过是一场噩梦。
可案几上那张空白的宣纸,还有那支搁在笔架上的毛笔,都在无声地提醒着樊功茂——
那不是梦。
那是真的。
那黑衣人来过,拿走了倭刀,留下了欠条,还带走了他樊功茂的尊严。
那盏油灯搁在案几上,灯焰如豆,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将满室的阴影晃得忽明忽暗。
窗外,夜色如墨,更夫的梆子声刚刚敲过三更,沉闷而悠长,在空荡荡的街巷中回荡,一声一声,如同敲在人心口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