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,没有收刀,依旧稳稳抵在樊功茂后背上,只微微侧头,目光落在缩在被窝里的褚氏身上。
褚氏浑身一颤,从被窝里猛地坐起,被子滑落,竟露出一大片白花花的皮肉——
她方才与樊功茂折腾半宿,早已褪得一丝不挂,此刻惊惶之下竟忘了遮掩。
樊功茂瞥了一眼,只觉脸上火烧火燎,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——
自家夫人这般光景被外人看去,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?
他连忙别过脸去,咬牙低声道:“还不快穿衣裳!”
林青云早已低下头去,面上一片平静,心中却暗暗叫苦。
他虽戴着面具,那耳根处却悄悄爬上一抹绯红,只是被烛影遮掩,旁人看不真切。
褚氏这才惊觉自己赤身露体,“啊”的一声尖叫,手忙脚乱地去扯被褥,却又因双手发抖,拽了几次才将身子裹住。
她胡乱披了件外衫,也顾不上系带子,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,踉跄着朝外间走去。
走了两步,她忽然停下脚步,回过头来,看了樊功茂一眼。
那目光里有恐惧,有哀求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算计——
她这是要去搬救兵。
樊功茂与她夫妻多年,如何看不出来?
他心头一凛,正要开口喝止,却听那黑衣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冷得像冰:
“夫人,在下劝你莫要动什么歪心思。这宅子里有多少护院、多少家丁,在下比你还清楚。你若敢喊人,在下保证——”
他顿了顿,刀尖在樊功茂背上轻轻划了一下,划破寝衣,在皮肉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,“你家老爷这脖子上,怕是要多一道口子。”
褚氏吓得魂飞魄散,双腿一软,险些栽倒在地。
她扶着门框,稳住身形,颤声道:“不……不敢……奴家不敢……奴家只是去取银子,取银子……”
林青云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落在她脸上,那目光冷得像冰,又像一把无形的刀,剜得褚氏浑身发抖。
她再不敢多言,踉跄着出了房门,朝外间走去。
林青云依旧立在樊功茂身后,刀尖抵在他背上,纹丝不动。
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中,面色平静如水,看不出喜怒。
可他的耳朵,却竖得比兔子还高,捕捉着外头的任何一丝动静。
二人沉默了片刻。
烛火跳了几跳,灯芯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“噼啪”声响,焰苗暗了暗,随即又亮了起来。
窗外,夜风拂过,吹动檐下的灯笼,光影摇曳,忽明忽暗。
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,廊道那头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又轻又碎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林青云耳力极佳,虽隔着几道墙,却将那脚步声听得清清楚楚——
只有一个人,脚步虚浮,显是心中害怕,走得踉踉跄跄。
果然是褚氏回来了。
她手中捧着一只青布小包,鼓鼓囊囊的,进了房门,站在门边,却不敢往里走。
她的面色依旧惨白,眼眶微红,显是方才在外头偷偷哭过。
“银子拿来了……”褚氏将那只青布小包举在胸前,却不敢递过去。
林青云看了她一眼,淡淡道:“拿过来。”
褚氏咽了口唾沫,小心翼翼地走上前,将青布小包放在榻边的小几上,又飞快地退后几步,缩到墙角,双手抱臂,浑身瑟瑟发抖。
林青云用左手拿起那只青布小包,解开系着的麻绳,打开来。
里头是几锭银子和一些碎银,成色不一,有大有小,零零散散地堆在一处。
他粗略数了数,统共不过二三十两,离一百三十两差得远。
林青云将青布小包往桌上一扔,冷冷道:“夫人,这是多少?”
褚氏浑身一颤,低下头去,不敢看他的眼睛:“二……二十多两……”
林青云冷笑一声:“在下要的是一百三十两。你是打发叫花子?”
褚氏被他这一声冷笑吓得双腿发软,扶着墙壁才没有瘫倒。
她偷眼看了看樊功茂,又看了看那黑衣人,嘴唇哆嗦着,好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来:“阁……阁下,实不相瞒,家里……家里实在是拿不出那许多银子了……”
“拿不出?”林青云眉头一挑,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,“樊大人,你一个杭州府的推官,家中竟连一百三十两银子都拿不出?这话说出去,谁信?”
樊功茂面色青一阵白一阵,喉结滚动了几下,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阁下有所不知,我家中……确实不宽裕。这些年,我为官清廉,两袖清风,从不……”
“清廉?”林青云打断他,嘴角那丝讥诮的笑意更深了几分,“大人,你这话,怕是自己都不信罢?”
樊功茂被他这一噎,面红耳赤,却又不知该如何接话。
他知道,这黑衣人对他底细了如指掌,他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,不过是自取其辱。
褚氏站在墙角,见丈夫被逼得走投无路,心中又是心疼又是害怕。
她咬了咬唇,终于忍不住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哭腔:“阁下,我们家老爷说的句句是实。”
“家里确实拿不出那许多银子了。”
“前几日,我二哥在赌坊输了银子,欠了二百两,九出十三归,连本带利将近三百两。”
“那些银子,都是从我家里拿的。”
“还有我五弟,前些日子也……也支了不少银子。”
“如今家里现银,统共就只剩这二十多两了。”
“阁下若不信,奴家可以对天发誓……”
“发誓?”林青云冷笑一声,“夫人,你方才没听见在下说的话?发誓若有用,还要王法做什么?”
褚氏被他这一呛,眼泪终于忍不住,扑簌簌地往下掉。
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却越擦越多,怎么也止不住。
她哽咽道:“阁下,奴家说的句句是实。阁下若不信,尽管去查。奴家若有半字虚言,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……”
林青云看着她那副模样,心中暗暗叹了口气。
他知道,这妇人说的未必是假话。
褚家那两个舅爷,一个赌一个嫖,都是败家的货色。
樊功茂这些年虽搜刮了不少银子,可架不住两个舅爷挥霍,家中现银吃紧,也是情理之中。
可他是来讨银子的,不是来听他们诉苦的。
“樊大人。在下不管你家中有多少银子,也不管你那些舅爷输了多少、支了多少。在下只知道,你欠在下的一百三十两银子,一文不能少。你若拿不出来,那便写个欠条。”
“欠条?”樊功茂一怔,眼中闪过一丝希望,“阁下肯让我写欠条?”
林青云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,那笑意里满是讥诮:“写欠条可以。不过,大人得按在下的规矩来。”
樊功茂连忙道:“阁下请讲。”
林青云目光落在他脸上,一字一顿道:“欠条上,写在下提供的消息,帮大人找回了四百四十两银子,应支付酬金一百三十二两。立此为据。”
樊功茂面色骤变。
他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区别——这样一来,他承认收了那批银子的消息,主动应承支付酬金。
这欠条若传出去,便是他樊功茂与江湖中人勾结的铁证,足以让他身败名裂、丢官罢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