褚氏张开嘴，正要发作，那股积攒了半夜的委屈、恼怒与不甘，化作一声尖叫，眼看就要从喉咙里迸出来——可她还没出声，门就开了。
没有敲门，没有脚步声，没有推门的“吱呀”声。
那两扇雕花木门，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开了，像是被一阵风吹开的，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开的。
一个黑影立在门槛内，负手而立，一动不动。
他头上斗笠压得极低，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劲装，腰间系着一条旧皮带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冷冽的杀气。
他的手中没有兵器，可那股压迫感，却比任何刀剑都更让人喘不过气来——正是那黑衣人。
樊功茂的瞳孔骤然收缩，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，瞬间凉透了脊背。
他霍然坐起，双手撑着床沿，手指微微发抖。
他的寝衣凌乱，衣襟敞着，露出胸口干瘪的皮肉，狼狈不堪。
褚氏更是吓得魂飞魄散，“啊”的一声尖叫，双手护住胸口，整个人缩进被窝里，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。
她的嘴唇哆嗦着，牙齿打颤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，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。
“你——你——”樊功茂指着那黑衣人，声音发颤，“你怎么进来的？”
那黑衣人——林青云，鼻端嗅得一股焦糊之气，低头看时，只见地上散落着几块燃着的碎布，火舌正舔着青砖缝隙，眼见便要蔓延开去。
他不及多想，右袖一挥，一股劲风扫过，那几团火苗应声而灭，只余几缕青烟袅袅升腾。
他又抬手一弹，一缕指风掠过墙角那盏备用的油灯，灯芯“嗤”的一声便燃了起来，昏黄的光晕驱散了满室黑暗。
这一挥一弹，不过瞬息之间，干净利落，点尘不惊。
“樊大人。”林青云开口，声音低沉而沙哑，刻意压着嗓子，与平日判若两人，“在下说过，那批银子的消息，在下要抽三成。大人不会忘记罢？”
樊功茂浑身一颤，嘴唇哆嗦着，好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来：“我记得。”
“那便好。那批银子，四百四十两。三成，就是一百三十二两。在下抹去零头，一百三十两。一文钱也不能少。”
樊功茂只觉一股怒火直冲顶门，可那怒火刚烧起来，便被恐惧浇灭了。
他想要辩解，却见那黑衣人目光如刀，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将那股翻涌的怒火压了下去，颤声道：“阁下，实不相瞒，那批银子出了意外。”
“哦？”林青云眉头微挑，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，“什么意外？”
樊功茂将那银子被人当街哄抢的事情说了一遍。
他说得声泪俱下，那模样倒真有几分可怜。
可林青云的面色却纹丝不动，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。
待樊功茂说完，他沉默了片刻，方才缓缓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如冰：“樊大人，在下今日是来讨要银子的。旁的闲话，在下不想听，也没有工夫听。”
樊功茂面色一僵，张了张嘴，想要再说什么，却被林青云抬手制止了。
那动作不轻不重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，让樊功茂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大人，在下那消息，可是千真万确。”
“那批银子藏在牛粪堆底下，是在下亲口告诉大人的。”
“大人依着消息找回了银子，这酬金便该付。”
“至于大人如何处置那批银子，是自己花了或是被人抢了还是被人偷了，那是大人的事，与在下无关。”
“在下只认一条——消息送到了，银子找回了，酬金便该付。”
樊功茂咬了咬牙，低声道：“阁下说得是。只是……只是那批银子，我确实……确实未曾到手。阁下若不信，我可以对天发誓……”
林青云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笑意：“大人，这世上若发誓有用，还要王法做什么？况且——大人的誓言，就好比这今日乏了，改天一定——值几文钱？”
樊功茂被噎得面红耳赤，嘴唇哆嗦着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想要辩解，却发觉自己根本无从辩解。
黑衣人说的句句在理——
消息送到了，银子找回了，酬金便该付。
至于银子后来被人抢了，那是他自己的事，怨不得旁人。
便在此时，一直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褚氏，终于忍不住了。
她见丈夫被这黑衣人逼得走投无路，心中恐惧，却还是壮着胆子开口，声音发颤：
“阁下，那批银子确实被人抢了，我们家老爷也是受害者。您便是逼死他，也变不出银子来。要不……要不您宽限几日，等我们凑齐了再……”
“宽限？”林青云打断她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那目光冷得像冰，吓得褚氏连忙缩回被窝，再也不敢吭声。
“昨夜大人亲口应承，三成银子一文不少。今日在下登门，大人却说银子没了。这便是大人的诚意？”
樊功茂额上冷汗涔涔而下，他偷眼看了看褚氏，又看了看那黑衣人，咬了咬牙，低声道：
“阁下，我确实拿不出那许多银子。要不我等凑齐了再……”
“凑齐？”林青云冷笑一声，“大人当在下是三岁小孩？大人若是凑不齐这银子，我还能去府衙告状？”
樊功茂知道，这黑衣人今夜是铁了心要银子，若不给，怕是不能善了。
他偷眼看了看墙上那柄东瀛佩刀——
刀身狭长，微微弯曲，刀鞘漆黑如墨，鞘口处镶着一圈铜箍，倒是件不错的兵刃。
可此刻，那柄刀还挂在墙上，纹丝不动，而那黑衣人手中并无兵刃，只负手而立，气定神闲。
樊功茂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——
这黑衣人虽武功高强，可手中没有兵刃，若他拼死一搏，或许……
念头刚起，忽觉眼前一花。
那黑衣人动了，快得不可思议，快得如同鬼魅。
樊功茂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，只觉眼前一道寒光闪过，耳边传来“锵”的一声清越龙吟——那是兵器出鞘的声音。
墙上的东瀛佩刀，不知何时已离鞘而出，握在了那黑衣人手中。
刀身在烛光下泛着幽幽寒光，刃口锋利如发丝，刀脊上铸着一道细细的血槽。
而更让樊功茂心惊胆战的是，那冰冷的刀尖，已抵在了他的后背上。
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，那冰凉的触感清晰得如同毒蛇的信子，舔舐着他的脊背。
他能感觉到刀尖微微刺入皮肉，传来一阵刺痛，虽不深，却足以让他魂飞魄散。
他的身子猛地一僵，浑身汗毛倒竖，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背直窜上来，瞬间凉透了四肢百骸。
“大……大侠……”樊功茂声音都变了调，又尖又细，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，“大侠……阁下手下留情……”
林青云立在樊功茂身后，右手握着那柄东瀛刀，刀尖稳稳抵在樊功茂后背上，分毫不动。
他的面色平静如水，看不出喜怒，只有那双清澈如寒星的眼睛里，闪过一丝冷冽的光。
“樊大人，在下今夜来，是讨银子的，不是来杀人的。大人若识相，便痛痛快快把银子拿出来，在下拿了银子便走，绝不纠缠。若大人不识相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刀尖又往前送了半分，刺入皮肉的刺痛让樊功茂浑身一颤，“那便休怪在下不讲情面了。”
“给！给！我给！”樊功茂嘶声喊道，声音里满是恐惧，再不敢有半分拖延，“阁下手下留情，我给，给还不行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