樊功茂想起近日连连受挫的种种,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上来——莫非身边有内鬼?
还是说,这根本就是一场针对他的连环局?
褚氏也面色铁青,再也不顾及平日形象:“看清是什么来路了没有?”
褚老五偷眼看了她一眼,声音愈发低了:“少说也有五六十号人,个个精壮。那地方……那地方是胡四海的地盘,除了他,谁敢在东河上动褚家的货?”
“胡四海!”褚氏咬牙切齿,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,“就是那个不到三十岁的码头小霸王!你们是干什么吃的?几十号人,连几口箱子都看不住?”
褚老五被她骂得面如土色,缩着脖子,不敢吭声。
“二哥呢?”褚氏厉声道,“他人呢?”
褚老五硬着头皮道:“二哥带人去追,可对方人多势众,咱们的人被扔进河里好几个,二哥自己也呛了水,被弟兄们捞上来,这会儿还在家里躺着呢。”
褚氏气得浑身发抖。
樊功茂开口问道:“那胡四海,手下共有多少人?”
褚老五连忙道:“姐夫,那胡四海年纪轻轻,虽然自己没啥大本事,手底下的人却不少。”
“城外估计不下千人,城内少说也有三四百号人,光是在东河一带混饭吃的,便有上百人。”
“那些人驾着小船,来去如风,咱们防不胜防。”
“况且,今日早上那驴车撞伤了咱十来号弟兄,哪还有人手去跟胡四海的人拼?”
樊功茂靠在椅背上,面色依旧惨白,额上青筋微微跳动,却没有再说话。
褚氏转头看着他,见他这副模样,心中又是恼怒又是心疼。
她咬了咬唇,低声道:“老爷,这口气,咱们不能就这么咽下去。那胡四海欺人太甚,明知道是咱们的货还敢动手,分明是不把老爷放在眼里!咱们……”
樊功茂摆了摆手,打断道:“不咽下去,又能如何?”
“告官?那东河本就是胡四海的底盘,谁肯出面作证。”
“打架?你也听到了,胡四海手下拢共一千几百号人。”
“就是府衙、县衙都不去轻易招惹,你当我这樊府是杭州右卫?”
褚氏见樊功茂呛断了她的话,本来有些生气。
她一怔,张了张嘴,却发觉无从说起。
她低下头,手指绞着衣角,眼眶微红。
樊功茂摆了摆手,叹道:“罢了,银子丢了便丢了,人没事便好。老五,你回去告诉二哥,让他好生养伤,旁的莫要多想。至于那胡四海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寒光,“等我当了部堂,再与他慢慢计较。”
褚老五如蒙大赦,转身便往外走。
褚氏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,这才收回目光,低声道:“老爷,那三百多两银子,就这么算了?”
樊功茂苦笑一声,摇了摇头:“不算了,还能如何?胡四海在码头上经营了这些年,连知府大人都让他三分,我一个小小的推官,能奈他何?”
褚氏沉默片刻,走到他身边,轻轻握住他的手,低声道:“老爷,莫要急。银子的事,咱们再想办法。”
樊功茂看着她,目光中满是疲惫与无奈,忽然想起一事,压低声音道:“夫人,下月初九重阳节,万岁爷身边那位红人,匡公公要回余杭县老家省亲。”
褚氏点了点头:“听说那匡公公是余杭人,与老爷老家只隔着一个村子。”
“正是。”樊功茂眼中闪过一丝光亮,“我那三姑父就姓匡,正是这个村的。有这层乡情关系,到时候再打点一番,估计年底便能往上再爬一爬了。”
“升知州?”褚氏身子微微前倾,声音发颤。
樊功茂点了点头,叹了口气,语声中满是无奈:“如今这行情,要弄个知州,估摸着得花上三千两开外。”
“本来还缺个几百两,这个月收到的盐利和茶敬(注:保护费)加上去就够的,谁知道……”
他说到此处,摇了摇头。
褚氏沉默了片刻,忽然眼睛一亮,凑到他耳边,低声道:“老爷,这有何难?把九月份茶敬的让老五去提前收了,不就又可以多个三百五六十两么?”
樊功茂听着,眼中渐渐亮了起来,可随即又暗了下去,面露难色:“夫人,那八月份的茶敬才收了不到五天。若再让老五去收九月份的,万一……”
“哪有那么多万一。”褚氏打断他,目光坚定如铁,“老五虽不成器,可这回,妾身亲自去盯着。那些商户,哪个敢不给?”
“老爷是杭州府的推官,掌管刑名,他们若不识相,随便找个由头,便够他们喝一壶的。”
樊功茂点了点头,心中稍安。
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,气氛渐渐轻松了些。
褚氏见丈夫面色不再那般凝重,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也落了几分。
她伸出手,勾住樊功茂的脖子,将脸埋在他颈窝里,低声道:“老爷,莫要再想了。”
樊功茂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中,声音里带着几分憧憬:“只要升上去就好办了。”
“那散州,虽说不是什么大府,大多是从五品,比这推官的正七品高了一点点。”
“但好歹是一州之主,不是佐贰,是我一个人说了算。”
“只要上下打点好,不出大乱子,便有好日子过了。”
他说到此处,眼中竟有了一丝光亮,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。
褚氏看着他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,轻声道:“老爷,您放心,银子的事,妾身来想办法。”
窗外,雨声渐稀。
更深人静,樊功茂和衣躺在榻上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他翻来覆去,像一条被搁浅的鱼。
褚氏躺在他身侧,呼吸均匀,却也没有睡着。
她翻过身来,侧身对着他,一只手搭在他胸口,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件半旧的寝衣。
呼吸温热,喷在他颈侧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。
“老爷。”褚氏开口,声音低低的,带着几分娇媚,“您还没睡?”
樊功茂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实在没有兴致说话,也没有兴致做别的事。
褚氏却不依不饶,手指顺着他的胸口往下滑,探入寝衣领口,在他锁骨上轻轻画着圈。
嘴唇贴着他的耳垂,声音又软又糯:“老爷,妾身伺候您歇息罢。”
樊功茂面色微僵,强笑道:“夫人,今日实在乏了,改日再——”
话未说完,褚氏已不耐地打断他,嗔道:“改日改日,老爷推了多少个改日了?您多看妾身几眼,多陪妾身几日,这也不行么?”说着,眼圈竟微微泛红。
樊功茂看着她那副委屈的模样,心中涌起一股愧疚,轻轻拍了拍她的背,低声道:“夫人,莫要多想。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褚氏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望着他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,带着几分撒娇,又有几分得意:“那老爷是什么意思?”
樊功茂被她这一问,一时语塞,叹了口气,摇头苦笑道:“夫人,我是说,今日实在乏了,改日——”
“乏了便歇着。”褚氏打断他,身子往他怀里靠了靠,“妾身又不做什么,只是想挨着老爷睡。老爷莫要赶妾身走。”
樊功茂无奈,只得任由她靠着。
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,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的光斑。
夜风拂过,吹动檐下的灯笼,光影摇曳,忽明忽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