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时分,天上飘起了牛毛细雨。
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,却密密麻麻,铺天盖地,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,将整座杭州城笼在其中。
青石板路被濡湿,泛着幽幽的暗光,屋檐滴水,一滴一滴,落在阶前的石臼里,发出单调而清冷的回响。
樊功茂没有撑伞,也没有让人来接。
他独自穿过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巷子,脚步虚浮,如同踩在棉花上。
靴底踏在湿滑的石板上,好几次险些滑倒,他却浑然不觉。
他的面色灰败如土,眼窝深陷,眼底青黑一片,颧骨高高凸起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掏空了,只剩一具皮囊在机械地挪动。
门房缩在檐下打盹,听见脚步声,猛地惊醒,见是老爷,连忙躬身行礼。
樊功茂没有看他,甚至没有听见他那声“老爷回来了”,只是径直跨过门槛,穿过影壁,沿着回廊往后院走去。
他的脚步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拖着千斤重的锁链,衣袍的下摆沾了泥水,湿漉漉地贴在脚踝上,他也懒得去管。
樊功茂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府衙的。
也不知道那轿子是如何穿过一条条街巷的。
甚至记不清那些同僚看他的眼神里。
不是以往的那种刻意巴结、曲意逢迎或者阳奉阴违,而是鄙夷,是嘲弄,是怜悯,是憎恶,是疏离,是冷漠。
他只记得自己坐在房里,对着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,枯坐了一整天。
案上堆着厚厚的卷宗,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那些蝇头小楷在眼前晃动、重叠,像是在嘲笑他,又像是在怜悯他。
早上的事,像一根鱼刺,卡在他喉咙里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不,不仅仅是早上的事——是这些日子以来,所有的事,桩桩件件,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,终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樊功茂开始回想,那个银白面具的黑衣人第一次出现时,他以为不过是一场交易,各取所需。
可后来,那满地银子摊在众目睽睽之下,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他闭上眼睛,眼前便浮现出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在青石板上滚动的画面,耳畔便响起那些百姓哄抢时的喧嚣声、叫骂声、欢呼声。
他想起那黑衣人昨夜说过的话——“大人不必管在下是何人。在下此来,只是告诉大人一个消息。”
一个消息,换一百三十二两银子。
他当时觉得划算,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。
如今才知,那不是馅饼,是毒药;不是消息,是套索。
那黑衣人给他递来的不是绳索,是勒在他脖子上的绞索——而他亲手将那头递了过去。
“老爷。”一个温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樊功茂没有回头。
他听得出那是褚氏的声音,却懒得应她。
他不是怪她,只是此刻实在没有力气应付任何人。
褚氏从内室走了出来,脚步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她走到樊功茂身后,伸出那双白腻的手,轻轻按在他肩上,指尖隔着衣料传来温热。
她揉捏了几下,力道不轻不重,却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。
“老爷,您这是怎么了?”褚氏俯下身,嘴唇贴着他的耳廓,吐气如兰,声音又软又糯,“从回来便一言不发,妾身心里头慌得很。”
樊功茂依旧没有答话。
他只是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,像是一条被冲上岸的鱼,在沙滩上苟延残喘。
褚氏的手停了。
她绕到他面前,蹲下身,仰着脸看他。
烛光下,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上,眉眼间满是关切,可那关切底下,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——
她在担心,担心他的前途,担心这樊府的未来,担心自己锦衣玉食的日子还能维持多久。
“老爷,您倒是说句话呀。”褚氏握住他的手,那手冰凉如铁,她用自己的掌心温着,“天塌不下来。便是塌了,也有妾身陪着您。”
樊功茂终于睁开眼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他看了她片刻,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,那笑意比哭还难看。
“塌不下来?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夫人,你可知道,今日在府衙,那些人看我的眼神?”
褚氏摇了摇头,没有说话,只是握紧了他的手。
“他们看我,像看一个死人。”樊功茂一字一顿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一个死人,一个已经断了气、只等收殓的死人。”
褚氏面色一变,低下头,盯着自己那双保养得宜的手,指甲上蔻丹鲜红如血,映着烛光,像一小团凝固的火焰。
樊功茂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声音低沉而疲惫:“那银子,我不该去取。那黑衣人,我不该信他。那——”
“老爷!”褚氏打断他,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,随即又压了下去,低声道,“您莫要说了。事已至此,自责也无用。咱们得想个法子,把这窟窿补上。”
樊功茂睁开眼,看着她,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“夫人。你说得对。自责无用。咱们得想个法子。”
正说着,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混着低低的咒骂,由远及近。
那脚步声又急又重,踏在青石板上,咚咚咚的,像擂鼓一般。
樊功茂眉头一皱,正要开口,门帘“唰”地掀开了。
褚老五一头扎了进来,满头大汗,衣衫湿透,紧紧贴在身上,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。
他的面色惨白如纸,额上青筋暴起,嘴唇哆嗦着,一双眼睛里满是惊恐与慌乱。
他的衣衫上沾着泥渍,裤腿湿了半截,靴底沾满了青苔和泥浆,狼狈至极。
“姐夫!姐夫!”褚老五三步并作两步抢到樊功茂面前,声音发颤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“出事了!出大事了!”
樊功茂面色一沉,目光如刀,直直刺在他脸上,冷冷道:“又怎么了?”
褚老五咽了口唾沫,喉结滚动,却一言不发。
樊功茂耐着性子等了一瞬,见他那副窝囊样,心中那股压了许久的怒火终于按捺不住了。
他一掌拍在桌上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震得茶盏跳起老高,茶水溅了一桌,那盏价值不菲的青花瓷盏骨碌碌滚了两圈,摔在地上,碎成几瓣。
“说话!天塌了还是地陷了?你倒是说!”
褚老五被他一吼,浑身一颤,双腿一软,险些跪倒在地。
他扶着桌沿,稳住身形,咽了口唾沫,这才结结巴巴道:“姐、姐夫,那银子……银子……”
“银子怎么了?”樊功茂追问道,声音冷得像冰。
褚老五偷眼看了看褚氏,声音愈发低了:“银子……又被抢了……”
樊功茂只觉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敲响了一面铜锣,震得他耳中嗡鸣,眼前发黑。
他怔怔地坐在椅中,嘴巴微张,眼睛瞪得溜圆,整个人如同一尊石雕,一动不动。
褚氏也是面色骤变,霍然站起,厉声道:“老五!你说清楚!到底是怎么回事?怎么又被抢了?”
褚老五缩了缩脖子,不敢看姐姐的眼睛,只盯着自己的鞋尖,声音闷闷的,带着哭腔:
“姐姐,是这么回事……二哥城南那三家商号,这个月拢共收了三百多两银子,本打算今日运到钱庄存上。”
“谁知船行到东河,半路上忽然冲出来一伙人,驾着小船、独木舟,一窝蜂地靠上来,二话不说便动手搬银子……”
樊功茂闻言,心头猛然一凛。
三百多两银子,走的是东河水路,时辰、路线都是临时定的,怎会如此精准就被劫走?
仿佛有人早已算准了一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