樊功茂只觉一阵天旋地转,眼前一阵阵发黑,双腿发软,身子晃了晃,竟一个踉跄,瘫坐在门槛上。
他想要站起来,想要说几句话,想要解释什么,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只能瘫坐在那里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双手撑着冰凉的门槛,手指微微发抖,整个人如同一摊烂泥。
“姐夫!姐夫您怎么了?”褚老五吓了一跳,连忙上前扶他,可樊功茂却一把推开他,目光如刀,死死盯着他,那眼神里满是怒火、满是恨意、满是绝望。
褚老五被那眼神盯得浑身发毛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,讪讪道:“姐……姐夫,您别急,银子都在这儿呢,都在这儿呢……”
便在此时,人群中有人开始偷偷捡掉在角落里的银子。
那是一个穿着破旧短褐的中年汉子,他蹲在墙根下,趁人不备,飞快地将一锭银子塞进袖中,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,往人群后头缩了缩。
他以为没人看见,可他那双贪婪的眼睛、那双发抖的手,却出卖了他。
旁边一个老妇人见了,眼珠一转,也蹲下身,装作擦鞋子,手指却悄悄探入排水沟中,摸出一锭银子,塞进怀中。
她直起身来,拍了拍衣襟上的灰,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意。
那几个乞丐更是眼疾手快,有的爬进墙角,有的钻进排水沟,有的趴在地上,拼命地往怀里揣银子。
他们衣衫褴褛、蓬头垢面,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褚老五见了,顿时急了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,一脚踢开一个正蹲在地上捡银子的乞丐,厉声喝道:
“都给我住手!这是樊老爷的银子!谁敢拿,老子送他去见官!下了大狱,看你们还敢不敢!”
那乞丐被踢得一个趔趄,摔在地上,却不敢吭声,只缩了缩脖子,抱着头往墙角躲。
其他几个乞丐也吓了一跳,连忙缩回手,退到一旁,可眼睛却还盯着那些银子,眼中满是不舍与贪婪。
褚老五叉着腰,目光如刀,扫过那些蠢蠢欲动的百姓,厉声道:
“都听好了!这是樊老爷的银子!谁要是敢动一个子儿,老子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!你们也不打听打听,我褚五爷是什么人!”
那些百姓被他这一吼,有的缩了缩脖子,有的低下头去,有的往后退了几步,可更多的人却依旧站在那里,指指点点,窃窃私语,眼中满是不屑与嘲讽。
便在此时,管家樊全从门内走了出来。
他约莫四十来岁,生得白白净净。
他听见外头的喧闹,便出来查看,这一看不要紧,顿时面色大变。
樊全一把扯住褚老五的衣袖,一字一顿道:“五爷,您糊涂啊!”
褚老五一怔,眉头拧成一团,满脸困惑。
“五爷!”樊全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您看看这周围,这么多人看着呢!若是传出去,说樊府门口堆了满地银子,那些百姓会怎么想?那些御史会怎么想?那些盯着老爷的人,又该怎么想?”
褚老五听着,面色渐渐变了。
他偷眼看了看四周,只见那些百姓正围在门口,交头接耳,指指点点,眼中满是好奇、兴奋、贪婪,还有幸灾乐祸。
他心中“咯噔”一下,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上来,瞬间凉透了脊背。
“五爷,您想想。”樊全声音里满是焦急,“老爷是什么身份?”
“杭州府的推官,正七品的朝廷命官。”
“他一个推官,俸禄才多少?一年不过几十两银子。”
“可您瞧瞧这地上的银子,少说也有两三百两!”
“这要是传出去,说樊府有几百两来历不明的银子。”
“那些盯着老爷位置的人,还不趁机落井下石?”
褚老五面色惨白,额上冷汗涔涔而下。
他张了张嘴,想要辩解,却发觉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想起姐夫平日里的叮嘱——
“低调,低调,再低调”,想起姐夫那些年战战兢兢、如履薄冰的日子,想起姐夫为了升迁、为了保住这个位置,花了多少银子、费了多少心思。
他今天差点闯下大祸。
若这满地银子真被人认作是樊府的,若真有人借此弹劾姐夫贪赃枉法,那他褚老五便是万死难辞其咎。
他浑身一颤,双腿一软,险些瘫倒在地。
“五爷,听我一句劝。”樊全压低声音,目光扫过那些还在围观的人群,语速又快又急。“现在,千万不能承认这银子是老爷的。谁问都不能认。”
“就说是……就说是过路的商队掉的,或是哪个不识货的贼偷了银子,路过此地时丢了,反正,绝不能跟老爷扯上半点关系!”
褚老五听着,连连点头,浑身的冷汗将衣衫湿透。
他深吸一口气,稳住心神,朝那些手下挥了挥手:“都别捡了!谁都不许再捡了!”
那几个手下正蹲在地上捡银子,闻言抬起头来,面面相觑,一脸困惑。
其中一个胆子大的,低声道:“五爷,这银子——”
“我说不许捡了!”褚老五厉声道,眼中满是怒意,“都给我放下!这些银子,谁爱拿谁拿,咱们不管了!”
那几个手下虽满心不情愿,却也不敢违拗,只得将手中的银锭放下,退到一旁。
可他们的眼睛,却还死死盯着那些银子,眼中满是贪婪与不舍。
一个乞丐眼珠一转,立刻扑上前去,拼命地往怀里揣银子;
旁边的小贩也动了心,蹲下身去捡;
一个读书人用脚将银子踢到角落再捡,一边捡一边四下张望;
一个抱着小孩的妇人急忙撇下怀里的孩子,也不管小孩还在哭闹,就把篮子里的菜直接倒在了地上,腾空的篮子用来装银子。
“快捡!快捡!”有人低声喊道,“那叫花子都拿了,咱们怕什么?”
“就是!就是!又不是偷的抢的,是地上捡的!”
“老天爷赏的银子,不拿白不拿!”
“你们说这银子会不会是樊老爷的,人家可是当官的!”
“胡说!樊老爷为官廉洁,两袖清风,肯定不是他的!”
“对!樊推官可是青天大老爷!一年才吃三顿荤菜!连个小妾都没有!”
“阿弥陀佛,肯定是观音菩萨显灵了!菩萨保佑!”
“你懂个卵子,观音菩萨是救苦救难的!这是财神显灵了!”
“行啦行啦,你们别争了,快捡钱!肯定是佛祖菩萨老君大帝妈祖财神关公阎王都一起显灵了才是,要不说大街上怎么可能白捡银子呢?”
“青天大老爷”?
“两袖清风”?
“观音菩萨显灵”?
这些话,若是平日里听在耳中,樊功茂或许还会暗自得意。
可此刻,这些话却如同一把把钝刀,一下一下地剜着他的心。
他明白,这些人越是这样说,越是把他架在火上烤。
那些银子的来路,他解释不清;
那些百姓的“赞誉”,他承受不起。
褚老五看着这一幕,心中一阵绞痛,却只能咬着牙,强忍着。
他知道,这是唯一的法子。
若承认银子是樊府的,那便是天大的祸事;
若不承认,虽丢了银子,却保住了姐夫的前程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朝瘫坐在门槛上的樊功茂走去。
樊功茂依旧瘫坐在那里。
他的眼睛半睁着,目光涣散,望着那满地银子被百姓们哄抢,望着那些贪婪的、急切的、欢喜的面孔,心中如同被钝刀割一般,一下一下,痛彻心扉。
“姐夫……”褚老五蹲下身,声音里满是恐惧,“姐夫,您没事罢?”
樊功茂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,没有愤怒,没有恨意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、近乎麻木的疲惫与绝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