樊府在城东宝庆街,离此不远,步行不过一盏茶的工夫。
褚老五领着众人,穿过几条巷子,拐上大街,又走了一盏茶的工夫,便到了宝庆街口。
宝庆街是一条宽阔的大街,两侧店铺鳞次栉比,檐下招牌五花八门。
天色渐亮,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,熙熙攘攘,好不热闹。
褚老五领着众人,抬着箱子,沿着宝庆街往前走。
走出数十丈,前方便是樊府的大门。
“总算是到了。”褚老五喃喃道。
昨夜那一场混战,从艮山门到樊府,虽说最后银子追回来了大半,可那股子后怕至今还在他心头盘旋。
若银子真个被裴娘娘腔花光了,或者半路除了什么幺蛾子,姐夫那边他如何交代?
虽说折损了些,可大头追回来了,姐夫总不能再骂他罢?
他正想着,嘴角甚至浮起一丝得意的笑意——可那笑意刚浮上嘴角,便僵住了。
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驴蹄声,混着木轮碾压石板的辘辘声,由远及近,越来越响。
那声音又快又急,如同暴雨倾盆前的闷雷,在寂静的晨色中格外刺耳。
“闪开!闪开!驴惊了!快闪开!”
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巷口传来,带着几分惊慌,又有几分刻意的嘶喊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辆破旧的驴车正从巷口疾驰而来。
驾车的是一个头戴破毡帽的汉子,那毡帽压得极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截黑瘦的下巴和一张紧抿的嘴唇。
他双手死死攥着缰绳,身子往后仰,像是在拼命勒住那头发狂的驴子。
可那驴子却越发疯狂,四蹄翻飞,鬃毛炸起,拉着车直直朝樊府大门冲来!
“哎呀!快跑!”
街道上,货郎丢了担子,急忙避开;
妇人抱起孩童,往墙边闪避;
后生急忙搀扶老翁退到路边上……
“驴惊了!快让开!让开!”
那赶车的汉子还在嘶喊,声音里满是焦急,可那驴车非但没有减速,反而越冲越快,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“咯咯咯”的巨响,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。
褚老五猛地睁开眼,看见那辆疯了一般冲来的驴车,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本能地往旁边一闪,后背撞在门框上,疼得他龇了牙。
可他还来不及喊叫,便看见那驴车正正朝那四个扛着箱子的汉子撞去!
“快躲开!”
褚老五嘶声喊道,声音又尖又厉,在晨雾中回荡。
可那四人已经来不及了。
他们抬着那两口沉甸甸的箱子穿城而过,走了大半个时辰,早已累得筋疲力尽,双腿酸软如泥,此刻连挪动的力气都没有。
听见喊声,他们抬头一看,只见一辆驴车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自己冲来,顿时吓得魂飞魄散,想要躲闪,可双腿却像灌了铅,怎么也挪不动。
“砰——!”
一声闷响,驴车正正撞在四人身上!
那驴车虽旧,可那头发狂的驴子力气极大,车架又是实木打造,这一撞之力,少说也有几百斤。
四人向后飞了出去,有的倒在台阶上,有的摔在墙角,有的滚到了门洞里。
骨头断裂的“咔嚓”声混着惨叫声,在清晨的巷子里回荡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混乱中,驴车去势未减,又撞翻三五个闪避不及的褚老五手下。
一个瘦子被车辕扫中腰胯,摔出一丈开外;
两个手下躲避时互相绊倒,被车轮碾过脚踝,疼得满地打滚,嘶声哭喊;
还有一个被侧翻的驴车压在身上,不知是死是活。
一时间哀嚎四起,满地狼藉,受伤者不下十人,鲜血溅在青石板上,触目惊心。
那两口大箱子被撞得散架,箱盖飞起,箱身四分五裂,里头白花花的银子如同决堤的洪水,哗啦啦地倾泻而出,滚得满大街都是。
银锭在青石板上弹跳着、翻滚着,发出清脆的叮当声,有的滚到了台阶下,有的滚到了墙角,有的滚到了排水沟里,还有的滚出了三丈开外才停住。
晨光洒在那满地银锭上,泛着温润的光泽,映得整条巷子都亮了几分。
那赶车的汉子——正是黄柏,见驴车撞了人,急忙跳下车,将破毡帽又往下压了压,遮住整张脸。
他转身便往街口跑,脚步又快又急。
“站住!别跑!”褚老五厉声喝道,可黄柏脚下生风,瞬间便消失在街口。
街道上一时死寂,只有那呻吟声断断续续,此起彼伏。
褚老五的一众手下,受伤过半,他们捂着伤口,抱着腿,摁着头,趴着,躺着,蜷缩着,动弹不得。
褚老五却顾不上追那赶车的了。
他望着那满地白花花的银子,只觉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他愣在原地,嘴巴张着,眼睛瞪着,好半晌才回过神来。
他猛地蹲下身,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些散落的银锭,可银子太多,滚得太远,他双手哆嗦着,捡了这个,又滚了那个,忙得满头大汗。
“快捡!快捡银子!”褚老五朝那几个还能动弹的手下喊道,声音里满是焦急,“一个也别漏了!快去!”
那几个汉子挣扎着爬起来,却不敢怠慢,纷纷蹲下身去捡银子。
便在此时,樊府的大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樊功茂立在门槛内,身着青色官袍,头戴乌纱帽,腰间系着银带,脚蹬皂靴,浑身上下收拾得齐齐整整,准备去府衙点卯。
他的面色原本还算红润,昨夜虽然那蒙面人闯入后,睡得不踏实,却也歇了几个时辰。
他理了理衣袖,正要迈步跨出门槛,却见门口围了一大群人,里三层外三层,将樊府大门堵得水泄不通。
那些人有的探头探脑,有的指指点点,有的窃窃私语,有的伸长脖子往里头张望,眼中满是好奇与兴奋。
几个早起赶集的农人挑着担子,也停下来看热闹;
几个挎着篮子的妇人踮着脚尖,你推我搡,挤在一处;
还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蹲在墙根下,歪着头,眯着眼,一脸幸灾乐祸。
樊功茂眉头一皱,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他迈步走出门槛,目光往地上一扫。
顿时,他整个人僵住了,一动不动。
地上,满地都是白花花的银子。
银锭散落在台阶上、石板上、墙角下、排水沟里……
有的三三两两堆在一处,有的孤零零滚在角落,还有的散落在三丈开外,在晨光中泛着刺目的白光。
那几个浑身粪臭的汉子正蹲在地上捡银子,有的怀里揣着几锭,有的手里攥着几锭,有的正弯腰去捡滚到墙角的银锭,那模样活像一群抢食的野狗,贪婪而急切。
褚老五也看见了樊功茂,面色一变,连忙站起身来,满脸堆笑:“姐……姐夫,您起了?银子,都追回来了!您瞧,都在这里呢!”
樊功茂没有答话。
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,望着那满地白花花的银子,望着那几个浑身粪臭的汉子,望着那些指指点点的百姓,只觉脑中一片空白,耳中嗡鸣不止。
那些银锭刺得他眼睛生疼,也刺得他心中一阵阵发凉。
他想起昨夜那位黑衣人,那个银白面具,那句“在下要抽三成”。
他以为那不过是一场交易,各取所需。
他以为银子追回来,藏在牛粪底下的事便不会有人知道。
他以为他可以将这批银子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回府中,充入库房,从此无人知晓。
可如今,这满地银子就这般大喇喇地摊在樊府门前,摊在众目睽睽之下,摊在光天化日之中。
那些小贩看见了,那些乞丐看见了,还有那些赶集的农人看见了,那些买菜的妇人看见了,那些工匠、旅人、兵卒、书生都看见了……所有人都看见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