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轮月,挂在盐桥上空,却比樊府那边清冷了几分。
巷子里黑洞洞的,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,在夜风中摇摇曳曳。
徐笑笑家的院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,将门前的青石板照得一片朦胧。
沈寒绡坐在厢房的榻边,双手抱臂,靠在床头,闭着眼,似在小憩。
外头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,混着女子含混的哼唱。
那声音由远及近,越来越响,越来越清晰,夹杂着酒嗝的声响。
“哐当”一声,院门被推开,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徐笑笑歪歪斜斜地走了进来,脚步虚浮,身子晃来晃去,好几次险些栽倒。
她的面色酡红,嘴唇鲜艳欲滴,眼中满是醉意,嘴角挂着一丝餍足的笑意。
徐笑笑扶着门框,稳住身形。
她踉跄着穿过天井,走到堂屋门前,伸手去推门,却推了个空,身子往前一栽,险些摔倒。
“哎哟喂……”
徐笑笑嘟囔道,扶着门框,站稳身子,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,试图让自己清醒几分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,跨过门槛,走进堂屋。
堂屋中,一盏油灯正搁在八仙桌上,灯焰如豆,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将满室照得昏黄一片。
徐笑笑走到桌边,一屁股坐在凳子上,双手撑着桌面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她的额头沁出细汗,几缕碎发黏在额前,狼狈不堪。
西厢房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沈寒绡走了出来。
她立在门边,双手抱臂,目光落在徐笑笑脸上,面色平静如水,看不出喜怒。
“徐姐,你喝多了。”沈寒绡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。
徐笑笑抬起头,看见沈寒绡那张冷冰冰的面孔,先是一怔,随即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她笑得前仰后合,眼泪都快出来了,一边笑一边拍着大腿,声音里满是得意:“韩姑娘!韩姑娘!你猜姐姐我今儿个做了什么好事?”
沈寒绡没有接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徐笑笑也不在意,她从袖中摸出一只灰色布包,鼓鼓囊囊的,往桌上一扔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闷响。
她解开系着的麻绳,将布包打开,露出里头白花花的银子。
沈寒绡低头看了一眼,面色依旧平静如水。
她在马鞍岭上,见过金山银海;
在虺家库房中,见过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。
这区区几十两银子,在她眼里,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。
“四十两。”徐笑笑伸出八根手指,在空中晃了晃,笑得合不拢嘴,“整整四十两雪花银!韩姑娘,你猜这银子是怎么来的?”
沈寒绡没有接话,只是淡定地摇了摇头。
徐笑笑站起身来,踉跄着走到沈寒绡面前,双手搭在她肩上,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道:
“韩姑娘,姐姐我从来不知道,这消息原来最是值钱了。你知道吗?姐姐我今儿个就靠一张嘴,说了几句话,便赚了四十两银子!四十两啊!”
她说得唾沫星子飞溅,眼中满是兴奋与得意。
沈寒绡静静地听着,面色依旧平静,心中却暗暗好笑。
四十两银子,在寻常百姓家,确是一笔巨款,够一家老小吃用好几年的。
可在她眼里,这点银子,还不够塞牙缝的。
“徐姐。”沈寒绡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这才哪到哪?四十两银子,便高兴成这样?往后要赚大钱,还早着呢。”
徐笑笑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,连连点头,笑道:“韩姑娘说得是,说得是。姐姐我眼界窄,没见过世面。您是大地方来的,见过大世面。”
她说着,又凑近了些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,压低声音道:
“韩姑娘,您那表弟,可真是个宝贝。姐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,从来没见过这般机灵的后生。他出的那些主意,一个比一个妙,一个比一个绝。姐姐我往后的好日子,可就全靠他了。”
沈寒绡听着,心中暗暗冷笑。
这徐娘子,倒是会说话。
可她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淡淡道:“徐姐过奖了。表弟不过是读过几年书,见识比寻常人广些罢了。”
徐笑笑连连摆手,笑道:“韩姑娘莫要谦虚。姐姐我虽然是个粗人,可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。您那表弟,年纪轻轻,便这般通透,往后前程不可限量。姐姐我呀,得好好巴结巴结。”
她说着,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,压低声音道:“韩姑娘,姐姐我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下次见着您那表弟,姐姐我得好好谢谢他。”
“您说,姐姐我该送他些什么好呢?”
“银子?他怕是看不上。衣裳?姐姐我这眼光,怕是入不了他的眼。”
“要不姐姐我好好打扮一下,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?”
沈寒绡看着她,淡淡道:“徐姐有心了。表弟他不在意这些。”
徐笑笑“哦”了一声,却仍是兴致勃勃,掰着手指,一样一样地数着,仿佛真在盘算该送什么礼物。
沈寒绡也不打断她,只静静地听着,心中却暗暗思忖:
这徐娘子,当真是个妙人。
方才还醉得东倒西歪,说起银子来,却比谁都清醒。
这见钱眼开的劲儿,倒也不全是装的。
徐笑笑数了半天,也没数出个所以然来,便摆了摆手,笑道:“罢了罢了,姐姐我脑子笨,想不出什么好主意。等见了小相公,姐姐我当面谢他便是。”
她说着,走回桌边,一屁股坐下,伸手抓起一把银子,在手中掂了掂,又放下,捧着脸,望着那堆白花花的银子,眼中满是满足与得意。
“韩姑娘,您知道这银子是怎么来的吗?”徐笑笑又开口了,这回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几分神秘。
沈寒绡在她对面坐下,双手搁在膝上,淡淡道:“徐姐请讲。”
徐笑笑凑近了些道:“裴大力,就是城北那个娘娘腔,您知道吧?”
沈寒绡点了点头。
徐笑笑“嘿嘿”一笑,咧着嘴道:“那厮,以前找老娘睡觉还讨价还价,抠抠搜搜的,恨不得一文钱掰成两半花。如今倒好,出手大方得很。今儿个他一口气给了四十两银子,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”
原来,按照沈寒绡和黄星的计谋,徐笑笑提供了消息,裴大力把褚老五的银子给劫了。
那裴大力发了笔横财,又报复了褚老五,心花怒放,包了鸿运楼三天三夜,大宴宾客,请了好些人去吃酒。
徐笑笑也去了,喝得醉醺醺。
沈寒绡听着,面色依旧平静,心中却计较着,若再添把火,定能烧得更旺。
“徐姐。”沈寒绡开口,“那裴大力,和褚老五可有过节?”
徐笑笑摆了摆手,满不在乎道:“哪里是过节,分明就是你死我活的仇敌。”
“好几年前,褚老五那厮把裴大力的侄女给劫了,自己糟蹋了人家姑娘不说,还丢给手下玩了一天一夜。”
“那小娘子想不开投了河,裴大力气得要死,找人去打架,却遭了暗算,吃了大亏。”
“这些年他一直记着这笔账,就等着机会报仇,如今逮着机会,劫了他的银子,最是解气。”
沈寒绡听着,心中暗暗冷笑。
这褚老五,当真是个畜生。
劫人财物,奸人妇女,害人性命,无恶不作。
如今银子被劫,也算是报应。
可这还不够。
他要的,不是银子被劫,而是万劫不复。